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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7章 非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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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庾看了看身后的灵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陈先生有所不知,这些灵牌,皆是家中丧乱之人。他们生前或骄纵,或愚钝,或贪鄙,死不足惜。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他们死后,无一不托梦于沈某,陈先生乃天煞星下凡,专司杀戮。他们既已身死,魂归泉台,本该瞑目,却皆言有一事未…………了…………”

沈庾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未能亲见陈先生之结局。”

他直起身,朗声道:“故沈某携灵牌至此,也不是为祭奠家人,实则是为了观礼啊。《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陈先生今虽罢官,然天下士绅,皆拭目以待——”

“《易》有亢龙有悔之诫,《老子》有物壮则老之训。陈先生年未弱冠,三元及第,手握重兵,杀戮无算,此亢之极、壮之甚也。沈某不才,今日备此薄酒——”

他端起一杯酒,却不饮,只缓缓倾于地上:“专为祭也。祭陈先生早堕黄泉,祭陈先生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左传》曰: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沈某今日携亡灵至此,正欲告慰泉下诸人: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人之势,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沈庾将酒杯倒扣于案上,长揖一礼:“庾请陈先生上路。在下与诸亡灵,当于松江、于京师、于天下万方,翘首以盼陈先生之后报。”

罢,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如深潭静水,不见波澜。

“哈哈哈哈!!!!!”陈凡听完,忽然大笑不止。

那笑容中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

他缓步上前,在沈庾那杯倒扣的酒前停下,伸手将酒杯正了过来。

“《礼记》有云:父之仇,弗与共戴天;兄弟之仇,不反兵;交游之仇,不同国。”陈凡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桥头,“沈公为族人报仇,携亡灵拦路,陈某理解。不过嘛——”

他抬眼,目光如炬:“沈公引《诗》引《易》引《老子》,却独独漏引了一句。”

沈庾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尚书·泰誓》曰:抚我则后,虐我则仇。”陈凡一字一顿,“沈家、杜家、何家,包括陆老部堂的那几个好儿子,他们妄图勾结倭寇,开城门、劫修河银、掳百姓为质——敢问沈公,此等行径,是书中的抚民呢还是虐民呢?”

他转向那些灵牌,声音陡然转厉:“陈某杀他们,不是为私仇,是为东南五省枉死的百姓!沈公今日携灵牌来,敢问牌中可有前次松江城破时投井的妇人?可有被倭寇掳去海岛为奴的民夫?可有北新泾渡口被焙烙玉烧死的兵卒?”

沈庾面色微变。

“没有。”陈凡自问自答,“因为沈氏门中,从无此等贱民。沈家学的是馆阁体,写的是太平赋,哪里会知道馆阁之外,有饿殍;太平之下,有白骨?”

他上前一步,与沈庾咫尺相对:“沈公引《左传》多行不义必自毙,陈某便还沈公一句——《孟子》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沈仝、杜绮、何拳,残贼之人也。陈某诛之,如诛一夫纣。沈公今日为纣鸣冤,是仁耶?义耶?”

桥头百姓中,有人低声叫好。

陈凡却不追击,反而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沈庾郑重一揖:

“沈公之父沈度,英宗年间以端楷入阁,英宗赞其【我朝王羲之】。沈公一生,不党不私,不激不随,故能以一书生历事四朝,善终林下。陈某丨习字之初,临的便是沈公《敬斋箴》,至今书案犹存。”

他直起身,目光灼灼:“沈公今日之来,是沈度之子的作为,还是沈仝之叔的作为?若为后者,陈某无话可;若为前者——”

陈凡冷冷一笑,微微摇头,嘴角那带着一抹道不尽的嘲讽。

“好了!”陈凡端起桌上的酒壶,在那翻过来的杯子里倒了一杯酒,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饮而尽。

“《论语》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陈某杀沈仝,不求什么大仁,实则是为了松江的万千百姓;沈公今日拦路,也不是为了什么义,实则不过是为了族人罢了。你我皆非圣人,各尽其分而已。”

他转身上了马车,居高临下,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沈公,灵牌请好生收着。陈某此去海陵,或起或伏,皆在天下人眼中。请沈公与诸亡灵翘首以盼——”

“出发!!!!”

马蹄声起,车队扬尘而去。

城门楼上,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杨廷选躬身长长一揖到地:“文瑞,一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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