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陈招娣: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同穴(2/2)
我轻声说,姐姐在呢。
永远都在。
然后,我松开了手。
天宝立刻大口喘气,咳嗽干呕。
等他稍微缓过来一点,我才慢慢开口。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自己跟我走。
第二,我带你走。
你选哪个?
天宝拼命摇头,身体往后缩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我……我不选……我不选……
必须选。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然,我就让爸妈先下去陪你。
天宝猛地僵住。
他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只剩下绝望。
深深的漆黑的绝望。
良久,他哑声问。
爸……妈呢?
在坟地。
我说,睡着了。
你会……会杀了他们吗?
我歪了歪头。
那要看你的选择。
天宝低下头,肩膀开始抖动。
先是小声啜泣,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像个孩子。
像他六岁发烧时,在我背上哭那样。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心疼了。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停下来。
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声音嘶哑得像破布。
我……我跟你走。
我点点头。
很好。
起来吧。
天宝慢慢从床上挪下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他穿着睡衣光着脚,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像个游魂。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
走啊。
他颤抖着,一步一步挪过来。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下楼时,他差点摔下去我扶了他一把。
手很凉。
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继续下楼。
走出院子时,天宝回头看了一眼小楼。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也许吧。
我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
距离保持三步。
不多不少。
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里稻苗的气息还有远处池塘的湿气。
很安静。
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快到村口时,天宝突然开口。
姐。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嗯?
如果……如果我没推你……你会原谅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天宝以为我不会回答准备继续往前走时,我才轻轻说。
没有如果。
天宝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继续走。
回到坟地时,陈建国和王秀芬还没醒。
他们躺在原地,姿势都没变像两具尸体。
天宝看到他们,腿一软跪了下去。
爸……妈……
他想爬过去,但我拦住了。
别吵醒他们。
我说,让他们睡吧。
天宝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姐……求你了……放过他们吧……所有错都是我犯的……我跟你走……你放过爸妈……
我蹲下身,和他平视。
天宝。
你知道活坟是什么意思吗?
天宝摇头。
就是把活人埋进去。
我慢慢说,用符咒镇住永世不得超生。
他们对我,就是这样。
天宝的脸色惨白如纸。
所以。
我顿了顿。
你觉得,我该放过他们吗?
天宝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
走到坟前。
坟土已经裂开一个大口子。
坛子碎了,但碎片还在里面。
还有我的身体,虽然已经僵硬但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
我指了指那个口子。
进去吧。
天宝看着那个黑洞,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往后退,拼命摇头。
不……不要……姐……我不要……
我静静看着他。
没说话。
当我的头发开始生长。
像无数条黑色的蛇从地面涌出缠住天宝的脚踝把他往坟里拖。
天宝尖叫,挣扎但无济于事。
发丝的力量很大,一点一点把他拖向那个黑洞。
不要……不要……爸!妈!救我!救命啊!
他的尖叫在夜空中回荡。
凄厉,绝望。
陈建国和王秀芬终于被吵醒了。
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一幕愣住了。
然后,陈建国最先反应过来。
他挣扎着爬起来,扑向天宝。
招娣!放开他!他是你弟弟!亲弟弟啊!!!
我转头看他。
眼神冰冷。
爸。
你也知道,他是我弟弟啊。
那为什么,他要推我下崖的时候你不拦着?
为什么,他要我死的时候你不说话?
为什么,你们把我活埋的时候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陈建国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一个字。
王秀芬也爬过来,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招娣……妈错了……妈给你磕头……你放了天宝吧……放了他吧……妈求你了……
她的额头磕在石头上,很快就破了血流了一脸。
但还在磕。
一下,又一下。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说。
妈。
你以前说,一家人最重要的就是在一起。
我现在,就是在让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啊。
王秀芬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睛空洞地看着我。
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指了指坟。
都进来吧。
永远在一起。
永远不分开。
陈建国和王秀芬的脸色瞬间死灰。
天宝已经被拖到坟口。
他的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双手死死扒着地面,指甲都抠翻了血淋淋的。
但他还在挣扎。
还在尖叫。
爸!妈!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陈建国突然怒吼一声,冲过来想抓住天宝的手。
但我的手比他快。
发丝缠住陈建国的手腕,把他拽倒在地。
然后更多的发丝缠上来,把他和王秀芬一起拖向坟口。
三个人,像三只待宰的羔羊被黑色的发丝捆着,一点一点拖进那个黑暗的深渊。
尖叫。
哭喊。
求饶。
咒骂。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荡。
但没有任何人听见。
整个七水村都在沉睡。
或者假装沉睡。
终于,天宝最先被完全拖了进去。
他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接着是王秀芬。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空洞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
然后消失。
最后是陈建国。
他死死盯着我,眼睛血红像要吃人。
陈招娣!你这个畜生!你会遭报应的!你会下地狱的!
我静静看着他。
然后轻轻说。
爸。
地狱,我已经在了。
就是从你把我埋进这里开始的。
发丝收紧。
陈建国也被拖了进去。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坟地恢复寂静。
只有夜风还在吹。
只有荒草还在摇。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个黑洞。
看了很久。
然后,我也走了进去。
不是被拖进去。
是自己走进去。
一步一步,踏进黑暗。
踏进那个,他们为我准备的,永久的家。
发丝开始蠕动。
像有生命的黑色潮水,把坟口的土一点一点推回去填平压实。
裂缝愈合。
土层恢复原状。
连墓碑都重新立好。
上面的血膏已经干涸剥落,陈招娣之墓几个字又露了出来。
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和一种更深沉更冰冷死寂。
三天后。
有村民路过坟地,发现我的坟前,跪着三个人。
陈建国,王秀芬,陈天宝。
他们并排跪着,面朝墓碑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三尊雕像。
但他们的眼睛,是睁着的。
直直看着前方,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皮肤上已经开始出现尸斑。
已经死了。
至少两天。
奇怪的是,他们的表情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安详。
像是终于认命了。
像是终于一家人整整齐齐了。
村民吓得连滚带爬跑回村,叫来了村长和更多的人。
大家围在坟前,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但没人敢靠近。
最后是村长壮着胆子走过去探了探鼻息。
然后摇头。
死了。
都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
为什么跪在这里?
不知道。
没人知道。
也没人敢深究。
只是从那以后,七水村多了一个传说。
后山那座孤坟里,埋着一家四口。
父母,姐姐,弟弟。
他们永远在一起了。
永远不分开。
每当夜深人静时,路过那片坟地的人偶尔会听到一些声音。
像是低语。
像是哭泣。
又像是……
笑声。
一家人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