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误春情探春两难 开寿宴忠靖逢难(2/2)
此言一出,这两个小的方才彼此别过。
转眼到得翌日,一早儿李纨便来了荣庆堂。先是与贾母说过这两日情形,随即话锋一转,犹豫著与贾母说道:「老太太,二姑娘听闻东府情形,实在放心不下,便托我与老太太提一提。」
贾母道:「东府怎地了?」
李纨道:「东府珍大哥聚了一干勋贵子弟,整日介习练弓箭,二姑娘听远兄弟说,此举极为不妥————只怕惹得圣上忌惮啊。」
贾母只是人老了,精力不济、反应有些慢,又不是真个儿糊涂。李纨此言一出,贾母哪里还反应不过来?
贾珍要带著家中子弟习武,这无可厚非,贾家本就是勋贵出身,合该如此。
可错就错在不该啸聚勋贵子弟!且不说今上心眼儿针鼻儿也似的小,只怕换个心宽的也要暗自思量:贾家此举意欲何为?是不是要聚拢众勋贵生事?
当此之际,贾赦才去,贾琏爵位未袭,前些时日听王夫人说,元春过得也不大好————此时合该乖顺服帖才对,哪里敢惹出圣人猜忌来?
贾母一时间脸色骤变,忙道:「快去个人,将珍哥儿请来。」
李纨见话也带到,当下再不多留,别过贾母自行回了后头。
少一时贾珍来了荣庆堂,贾母关起门来与其提点几句,贾珍蹙眉叹息不迭,当面自是应承下来。
却说贾珍自忖宁国府不好走文官之路,便要效仿先祖重走武勋之路。心下未尝没有来日以为东宫臂助的心思。
奈何方才操练一些时日,这习练就变了滋味儿。先是立罚约、赌了利物,紧跟著干脆从弓弩换做了叶子牌、牌九。
此番得了贾母提点,贾珍心气几渐失,于是回得东府愈发恣意,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了,公然斗叶掷骰,放头开局,夜赌起来。家中下人借此各有些进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势。
虽说都是勋贵子弟,可内中总有贫有富。富庶的一掷千金,穷的输红了眼,押房子押地,乃至典妻者亦有之。不过旬月间,东府乌烟瘴气,竟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尤氏实在瞧不过眼,私底下劝诫贾珍两回。头一回贾珍支支吾吾含混以对,第二回恼了,径直给了尤氏一巴掌。
尤氏大哭一场,从此再不敢管束贾珍。转头儿又狠下心思,与尤二姐合起伙,偷偷摸摸将宁国府财货倒卖出去府。
那尤二姐分润了许多银钱,霎时间有了底气,扭头儿便与尤三姐别起了苗头。
尤三姐懒得理会,只待陈斯远到来时说了一说,转头儿陈斯远便将尤二姐好生教训了一通。尤二姐得了教训,立马低眉顺眼起来。
陈斯远心下不知怎么说好,尤二姐这等女子,真个儿是长时间不教训便要起么蛾子啊。
不提贾家情形,却说七夕之后,陈斯远选定初十休沐日,携黛玉、香菱往兴隆街而来。
有道是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贾雨村直犯天颜,明眼人都知此人贬谪在即,因是纷纷避如蛇蝎,以至于大司马府前落得个门可罗雀。
眼见陈斯远夫妇到来,贾雨村不禁老怀大慰,笑著亲到仪门来迎。
黛玉、香菱自去后头与其夫人娇杏说话儿,陈斯远则随著贾雨村到了书房里。
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香茗,陈斯远沉思著正要开口,不料贾雨村便抢先道:「枢良若要劝说,大可不必。本官先前得甄家恩惠,如今甄家落难,自当报还。所谓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也!」
这话一出,生生将陈斯远的话堵死。陈斯远也是个洒脱的,当下便笑道:「大司马义之所向,学生只有叹服的份儿,不敢出言阻拦。此番携内子前来,不过是寻常访亲罢了。」
贾雨村哈哈大笑,道:「好一个寻常访亲。枢良明是非、存情谊,也不枉本官将女弟子许配与你。」
陈斯远笑著拱手,四目相对,俱都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晌午时在贾雨村家中用了饭食,待下晌回转时,黛玉在车中便道:「贾夫人那会子哭得死去活来,听闻前几日更是寻死觅活的,说自个儿拖累了大司马。」
香菱也道:「早知合该早几日来的。如今贾夫人瞧著倒好,不过也是神情恹恹的。也亏得大司马有情义,每日家除了上朝,余下光景朝夕守著贾夫人,她这才逐渐转好。」
陈斯远心下暗忖,贾雨村以德起势,此番便为德所累,可谓一饮一啄皆有定数。真真儿让人唏嘘。就是不知来日贾雨村贬谪往何处了。
转眼到得七月下。
却说这日午后,宝姐姐用过午饭后,正偎在软榻上吃著新下的葡萄,翻看著杂书怪谈。
这会子天候不冷不热,最是适宜。宝姐姐吃用著葡萄,惬意起来,那一双赤著的菱脚便一曲一伸的,十分得趣。
忽听得脚步声渐近,宝钗只道是莺儿回了,便不曾抬眼去瞧。谁知待脚步声——————————————————————————————————————————————
渐近,宝姐姐忽觉声息不对,抬眼便见陈斯远蹙眉负手而来。
讶然一声儿,宝姐姐忙丢下书卷,趿了鞋子起身来迎。
道:「夫君怎地这会子就回了?」
陈斯远回道:「既是轮值,便合该有轮空的时候。」
说话间大马金刀落座,宝钗忙拈起一枚葡萄喂给陈斯远,笑道:「夫君尝尝,新摘的马奶葡萄,丁点儿都不酸。」
陈斯远嚼了嚼,颔首道:「的确好吃。」
宝钗忍不住得意道:「此乃我那庄子里产的。这才头一茬,待过得中秋,家中也能存上几缸。等到正月了取了,正好多一道果点。」
陈斯远颔首应下,忽而抬眼仔细端详宝钗。宝钗一怔,别过头去探手抚著自个儿的脸儿道:「可是有什么不妥的?」
陈斯远笑道:「杏眼含笑,显是喜事盈门,家中可是有好事儿了?」
宝钗顿时瘪嘴,心道就知瞒不过枕边人。却是今儿个一早丁道简如约而来,为家中女子逐个诊看过。
一则,黛玉身子骨渐成,丁郎中言,再将养上一年半载的,也就能圆房了;
二则,中路院的邢烟查出来有了两月身孕;三则,书斋里的五儿不大好,心疾气喘,丁道简苦死半晌,重新开了方子:四则是宝姐姐自个几————因著时日还短,丁道简也没说死,只说大抵是有了身孕了。
无人知晓宝姐姐那会子如何五味杂陈。
好端端的正室成了兼桃,偏生因著体热不易有孕。这一年下来,宝姐姐每日吞服药丸好似吃糖豆一般,心心念念想著养好身子骨。谁知身子骨是养好了,偏生就是没儿女缘。
于是薛姨妈整日抄经拜佛,宝姐姐这样儿不大信神佛的,也巴巴儿往庙里送了不少香油。
天可怜见,如今可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怎地不说话?」
宝姐姐思量道:「理应算是有好有坏吧。林妹妹身子骨渐好,说是有个一年半载的就能圆房了。」
陈斯远强忍著雀跃,方才不曾搓手。
宝姐姐腻哼一声儿,又道:「五儿不大好,丁郎中新拟了方子,说是吃吃看。」
陈斯远面色一沉,禁不住叹息一声儿。他只是两世为人,又不是神仙,能将林妹妹养好已是侥天之幸,到得五儿这儿,真个儿是无能为力。他能做的便是加倍待五儿好,盼著五儿能多陪他一些年头。
不过丁道简先前便下了定论,五儿只怕难活过二十。
宝钗见其神色黯然,忙道:「夫君也不用太过挂心,说不得换了方子就能见效呢?」
陈斯远点了点头,没作声。宝钗忙道:「另则,邢姐姐有了身子,算算都两个月了。」
陈斯远又欢喜了一些,待仔细瞧过宝姐姐神情,陈斯远试探道:「莫不是妹妹也有了?」
宝钗一怔,顿时赧然道:「丁郎中只说有些像,如今还做不得准呢。」
陈斯远顿时欢喜不已,搂著宝钗好一番温存。
待过得半晌,宝钗方才问道:「夫君方才眉头紧锁,可是衙门中不大顺畅?」
「也算不上吧————哦,今上今日重寻了二人,入宫写起居注。」
宝钗眨眨眼,不禁有些幽怨道:「今上也是的,错非夫君点醒,只怕还蒙在鼓里而不自知。怎地论功行赏的时候偏生就忘了夫君?」
陈斯远笑道:「这算哪门子功劳?再说————哎,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啊。」顿了顿,他盯著宝姐姐正色道:「回头儿妹妹寻了匕首来,我好生将下颌刮一刮,等冒出胡茬来,说不得就能瞧著稳重些了?」
宝钗哭笑不得,捶打了陈斯远两下方才道:「不好不好,我还是得意夫君白面书生的模样。」
笑闹过,宝钗又道:「单只是此事?」
陈斯远摇头,这才说道:「今日朝会上,忠靖侯史鼎突发心疾委顿在地。太医诊看过,说是————心阳不振。」
所谓心阳不振,便是心梗、各类心脏病的笼统称呼,最是顽疾。
宝姐姐闻言讶然不已,道:「忠靖侯才三十几,怎地就得了这等顽疾?」
陈斯远回想同僚所言忠靖侯情形,心道此人得的只怕是心梗。心梗啊,放在前一世都不好医治,更遑论是如今?
陈斯远便道:「忠靖侯此一番难了————也不知能活多久。」
忽而想起电视剧里,湘云最后做了船妓?早先陈斯远一直嗤之以鼻,暗忖即便保龄侯坏了事,但凡有忠靖侯一日,湘云又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如今却不这么想了,若是忠靖侯一去,还真就难保湘云下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