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三章 美好的日子(六)(1/2)
“塞萨尔已经成婚!”鲍德温严厉地嗬斥道。
塞萨尔的第一段婚姻虽然遭遇了极其悲惨的灾祸,但第二段婚姻尚算美满,除了鲍西娅暂时还未能给他生下一个儿子。
但在其他方面,无论是作为一个妻子,还是作为一个战友,鲍西娅都做得没有一丝可挑剔的地方,何况鲍德温也看到了洛伦兹(塞萨尔并未对他隐瞒此事)。
洛伦兹虽然是个女孩,但还是得到了天主的赐福,并且生得强壮而又美丽,在战场上,她的表现丝毫不逊色于任何一个侍从,或者扈从。
鲍德温毫不怀疑,即便鲍西娅和塞萨尔将来不再有孩子,洛伦兹也足以承担起塞浦路斯领主沉重的职“那就叫她去死吧。”希比勒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唇角竟然还抿着一丝甜蜜的笑意:“让她去死,或是叫她承认自己不曾与塞萨尔同房,那个女孩只是个杂种,宣布他们之间的婚约无效。
反正她只是一个威尼斯商人之女,原本就和一个伯爵不匹配,威尼斯人也已经从这桩婚事中得到不少好处了,塞浦路斯满是威尼斯的商人与官员,堪称权势滔天。
她更是有着自己的王宫,过得尤如一个皇后一般。”
说到这里,希比勒不免露出了一丝怨恨,她在与亚比该的婚姻中,并没能得到什么好处,博希蒙德一向将手中的权力抓得很紧,而亚比该又是那种胸无大志,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人。
想想看吧,她想要得到一顶如鲍西娅那样的蔷薇王冠,都得和以撒商人再三讨价还价。
“我会给塞萨尔生下一个,甚至很多个儿子,他与你的连接将会变得更为紧密,甚至我们的孩子将来还有可能戴上你的王冠,你不想看到这一景象吗?
你不是非常的喜欢他,爱他吗?他的儿子若是能够成为你的继承人,同时又有着我们父亲的血脉,岂不是一个最好的结果?”
希比勒虽然跪在地上,但她挺立身躯的时候,依然就象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主人而非奴仆,但鲍德温垂头看着她,却无法从那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到什么过往残留的痕迹。他甚至怀疑起自己,是以往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认知发生了扭曲?
他不确定,但眼前的这个人真是他的姐姐希比勒吗?
他始终无法对希比勒狠下心,因为他清楚的记得在他的母亲被迫离开圣十字堡的时候一一她与他父亲的婚姻被宣布无效,而两个孩子时刻沉浸在被剥夺继承权和婚生子地位的徨恐中,是希比勒时时拥抱着他,安慰着他,用她稚嫩的肩膀支撑出两个孩子的一片天地,似乎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的姿态不再那么温和,可亲,反而有些咄咄逼人,因为世上总有一些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小人。
那段时间非常的难熬,鲍德温身边似乎也只有希比勒一一如大卫、亚比该等人都还没有来到他身边,服侍他们的都是年长的仆人和侍女,他们对于这两个孩子似乎有着一种短暂的居高临下的权力。而等到危机过去,就算有人暗自腹诽公主希比勒过于冷漠与残酷时,鲍德温也难以去指责自己的姐姐一哪怕她的行为并不符合现在人们对女性的要求。
鲍德温清楚的记得他曾经依靠姐姐的庇护才得以活下来,他又不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人,他乐于给与自己同甘共苦过的人十倍,百倍,千倍的回报,就如塞萨尔。
也如希比勒。
在他被宣布染上了麻风病,将来有可能被送到修道院的时候,希比勒与他之间的感情仍旧没有多少变化,她不顾他人的阻挠,依然如以往一般毫无芥蒂地与他亲密接触,和他说话,握他的手,甚至和他一起吃饭。
虽然她不敢去违抗父亲的旨意,但站在一个姐姐的立场上,她依然为他准备了很多东西。她甚至说在她成为亚拉萨路女王后,她会为他建一座修道院,说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在沙漠中流浪,那个时候鲍德温的心中充满了对希比勒的感激与尊敬。
而这些甜蜜的记忆就如同包裹着希比勒的层层轻纱,让他看不清眼前这个人。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畸形的呢?
他竭力地回想着一一似乎是从那天开始一一那一天,阿玛里克一世做出了决定,他不但不会舍弃这个染上了麻风病的独生子,还会庇护他,支持他,鲍德温不但可以继续留在圣十字堡内,保有继承人的身份,拣选仪式不但没有取消,反而提前一一阿马里克一世还为鲍德温带来了塞萨尔,哪怕那时候他只将塞萨尔当做了一个幸运的小奴隶。
似乎就从这一天起,魔鬼就侵入了希比勒的心,她曾经有多么的美好,如今就有多么的丑陋。“我们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希比勒打着颤咬着牙,”他原本便应该是我的丈夫。
在我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他会是我的。”
“你还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的话吗?”鲍德温喃喃道,他只觉得自己的声音正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吧,又或者是眼前的人终于脱下了面具,他只觉得匪夷所思:“你还记得你给过我的提议吗?
在塞萨尔才来到圣十字堡后不久,你和我说你要制造一场意外,让他失去男性的骄傲,让他成为一个残缺的废人。
你要夺走他的希望和荣光,你要让他坠落泥沼,不得翻身,”他微微侧了侧身体,让火把的光亮能够更好的照到希比勒的面孔上,想要看到她此时的神情,是愧疚吗?是羞惭吗?是窘迫吗?
不,都没有,希比勒的笑容未散,头往后仰着,仿佛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
“是啊,是啊,”她承认道,“弟弟,那时候我犯了一个错误,幸好你没有那么做,他现在依然是完整的。”她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因为穿着此时女性常穿的无袖斗篷,她看上去就象是一朵倒扣在地上的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一一那种姿态和神情让鲍德温想起了一条盘起来的毒蛇。
她不如以往那样纤细而又轻盈,带上了几分臃肿,但她依然是美的,她似乎什么时候都是美的,这种美更象是融化在血肉里的祝福或是诅咒,无论她是胖了,老了都不会有所改变。
希比勒也注意到了鲍德温的视线。
她笑道,“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了,弟弟,只要你答应我,我从此之后不会再对你有所要求,无论是关联到钱财、地位还是尊荣一一相反的,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鼎力支持。
这对于你来说,对于我来说,对于塞萨尔来说都是一桩好的不能再好的好事。
所以请成全我吧。弟弟,你会看到我是怎么爱你的,又是怎么爱他的。”
“爱他?”鲍德温只觉得匪夷所思,“你怎么敢那么说呢?
你那叫做爱吗?
是的,我知道,虽然你从未明言,但我知道,你确实在很早的时候便喜欢上了塞萨尔,不过那时候他只是个出身不明的小侍从,又跟在我身边,我前途未卜,他更是如此
而你,我是知道的,你在察觉到自己的爱意时,却因为他的出身而感到羞耻,你所做出的第一个决定,不是把他调离,甚至不是将他驱逐,而是要毁掉他一一不是为了我,而为了你自己。
我曾经和你说过,我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过塞萨尔。因为我一旦告诉了他,今后你就别指望再能享受到他的任何一点庇护。
即便你是我的姐姐,他又是我最为挚爱的友人和兄弟一一这个怜悯又可以给予任何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撒拉逊人,也不会给你。
而后我们都长大了,承蒙天主庇佑,父亲离世后,我成为了国王,于是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可怜虫,他也不是奴隶,而是国王的侍从
所以你出现在比武大会上,你想用这种办法半强迫的想要他成为你的骑士,希比勒,别否认,我知道你并未在婚后保持你的贞洁,你的男人绝对不止亚比该一个,只不过你足够挑剔又做得相当隐蔽,而亚比该对你的爱让他不愿意去看你的那些缺点和错误,你才能隐瞒至今。”
“难道不该如此吗?”希比勒不曾露出一点退缩的神情,反而更为咄咄逼人:“他是个无用的男人,在床榻上无法让我满足,更无法在我的胞宫里投下健康的种子,他的爱对我来说一文不值,而这又是你的错!”
“我的错?”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们的父亲不会将我嫁给亚比该!他让我恶心,又让我绝望一一你应该知道我是有职责的,我必须为你生下亚拉萨路的继承人!
而我并不是你的妻子,而是你的姐姐,只要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孩子,无论他是否是在得到了承认和祝福的婚床上生下来的,他都是你的外甥,是你的血亲!”
“所以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呢?
希比勒,这不是我第一次受你的骗了,你曾经愚弄过我,利用过我,欺瞒过我,你将珍贵的感情扔在地上践踏,却意图用轻浮的恳求来换取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鲍德温摇了摇头,“或许是我给了你错觉,希比勒。”
如果亚比该还活着,鲍德温会让希比勒继续留在安条克,即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容许他们留在圣十字堡。
但亚比该死了。
与英国国王理查一世的商谈还在进行中一一为了鲍德温与琼安的婚事。
而作为他国王姐姐,希比勒是必然要在场的,至少要等到整个婚礼结束,鲍德温才能为她重新安排去处“如果你能够安分守己地,待到那时候,”鲍德温说,“我可以让你任由在那些十字军骑士中挑拣,然后去和那个人谈你的婚事,你依然可能是一位伯爵的妻子一一你尽可以去挑喜欢的人,我不会要求你在这方面做出牺牲,但如果你无法放弃自己的执念和梦想,或是做出了什么叫我不可接受的事情,我会把你送进修道院,别忘记,即便我无法生下孩子,我也还有一个姊妹,她也很快就要议婚了。
希比勒,你的选择只有我,但我的选择却未必只有你。”
他抬头看了看依然暗沉的天色说道,“把你刚才的说过的话当做一句谱语,忘了吧。我不可能让一个曾经想要伤害塞萨尔的人留在他的身边。”
“这就是您要对我说的话吗?陛下?”
希比勒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站起来,那些疯狂与喜悦就象是被人擦掉了似得,一瞬间消失不见。“是啊,没错,你不再是我的弟弟了,你是国王,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你杀死了我的丈夫,毁掉了我的婚姻,而你似乎竟不觉得对我有所亏欠,你甚至还在这里警告我。
我当然知道你有办法将警告化为事实,而我也不得不接受,好吧,好吧,我从此之后没有弟弟了,你也没有姐姐了!”
鲍德温顿时怒意勃发,“这正是我要说的!希比勒!”
希比勒望着她的弟弟,喉头猛然蠕动了一下,仿佛吞咽下了一块无法消化的块垒,而后紧紧地咬着下嘴唇,露出了一个近似狰狞的微笑。
她甚至不曾向国王行礼,便径直转身离去。
身后的侍从担心地追上了几步,而鲍德温却只是摆摆手,他只觉得万分疲惫,简直比打了一场仗还要累。他想要见到塞萨尔,却又改变了主意,“让我们暂时度过这安静的一晚吧。”
如果说英国国王理查一世没有直接率领大军离开,反而随着亚拉萨路国王回到了圣十字堡,还能说他有个妹妹要带走,又或是盛情难却一一那么他之后又盘桓了好一段时间,人们就知道,亚拉萨路国王与英格兰公主的婚事必然已经在商讨的过程中了。
这点随着英格兰公主琼安的座位渐渐靠近国王与王太后也能看得出来,她在圣十字堡中受到了更多人的瞩目,人们对她更为躬敬,她也受到了更多的邀请一一多数来自于那些贵女,她们将来很有可能会成为她的侍女,或成为某个英国骑士的妻子
但琼安并不觉得喜悦,她只觉得烦躁、恐惧、只想要逃走。
她曾经哀求过自己的兄长,提醒他曾经发过誓不会将她嫁给一个麻风病人,而理查却只是俏皮地向她眨眼睛说,她将会得到一个惊喜,一件巨大的礼物。
他说,作为一个兄长,他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受苦,但这样空洞的承诺如何能够安抚琼安如波涛一般起伏不定的心,她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不断的向圣人祈祷,在天主这里寻求怜悯或者是宽恕。她想要进入修道院一一她或许可以这样做,可她知道修道院里是什么样子的,除非她一开始便是整座修道院的院长,不然的话她就得和那些普通的修女一样吃苦,而被她嘲弄的兄长理查,很有可能就此不再给予她任何庇护和救济。
她得自己织布,做衣服,给自己种菜,自己打水。
她真的能够适应这样的生活吗?别忘记她起初是公主,后来是王后,但一想到她要和一个如同癞蛤蟆般的麻风病人同床共枕,还是毫无希望的同床共枕一他不能给她一个孩子,无法给她安身立命的基础。他们将来的继承人很有可能是希比勒或者是伊莎贝拉这两位姐妹的孩子,她甚至不如玛利亚王太后,玛利亚王太后没有生下一个儿子,但她至少有个一个女儿,这让她在圣十字堡内依然具有极大的权力和威望,她能有什么?等到鲍德温死了,她就是那个陪葬品。
而且她也知道上至王太后玛利亚下至城中的仆妇,都不怎么喜欢她,只是因为她将来有可能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妻子,她们才愿意勉强给予一些尊重。
她们或许已经看出来了,尤其是王太后玛利亚,她们早已发现这个年轻的贵女并不如表面上的那样循规蹈矩,厌恶与逃避的心思虽然被隐藏得很好,但还是会偶尔露出一些蛛丝马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