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两块檀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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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蒋晗停下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猜对了。”
蒋晗的背微微绷紧了一瞬。
“那个人,不只是队长级。”
秦凯的声音从枕头上闷闷地传出来。沙哑中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直觉判断。那种直觉不来自情报分析,不来自数据推演,而是来自在生死线上滚了无数次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比队长级,还要高。”
蒋晗没有回头。
他的手按在了门把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白色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照片。
黑圆。白王。
蒋晗的嘴巴动了一下。
没有说什么。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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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
下午。
姑苏市郊区。
一座古刹。
这座寺庙的规模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山门前有两棵几百年的古松。松枝虬曲盘旋,如同两个沉默的老人,弯着腰守在门口,不知道守了多少年。
寺庙的名字叫“灵隐禅寺”。
不是那个着名的大灵隐,而是姑苏城外一个不太有名的小寺庙。
香火不算旺,平日里也没什么游客。但在本地人心中口碑极好。
据说这里求平安符特别灵。
百里胖胖站在山门前。
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从面包车的后备箱里翻出来的。安卿鱼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车里备了好几套各种尺码的衣物,其中最大号的那件恰好能勉强套在百里胖胖身上。
虽然紧得像一件紧身衣。
他的肚子把衣服撑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腰间的布料绷得几乎能弹开一颗花生米。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表情极其虔诚。
那种虔诚和他之前嬉皮笑脸的形象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如同一个平时在课堂上调皮捣蛋的熊孩子忽然在考试前跑到庙里烧香拜佛。
但又不全是那种临时抱佛脚的功利。
他的眼神是认真的。
真正的认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了古松的松香味、石阶上青苔的潮气、还有从大殿里飘出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然后迈步走进了山门。
寺庙里很安静。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板的纹理都照得清清楚楚。几只鸽子在殿前的台阶上悠闲地啄着什么,胖乎乎的身子一颤一颤的。
百里胖胖从它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鸽子们甚至没有飞走,只是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块头虽大,但不像是坏人。
一个老和尚坐在大殿侧面的一间偏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闭着眼睛打盹。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百里胖胖走到老和尚面前,弯腰鞠了一躬。
“师父,我想求平安符。”
老和尚睁开了眼。
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那一眼从上看到下,从百里胖胖圆滚滚的脑袋看到圆滚滚的肚子,再看到圆滚滚的腿。
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施主,求平安符,心诚即可。捐多捐少随缘。”
他从身旁的木箱中取出了几个红色的布袋。那是普通的平安符。红布裹着一张折叠的黄纸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出入平安”四个字。做工说不上精致,但胜在朴素实在。
百里胖胖接过来看了看。
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又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
然后抬起头。
“师父,有没有好看一点的?”
老和尚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这个……有些寒酸了。”百里胖胖搓着手,胖脸上的表情极其纠结,“不是我嫌弃您手艺啊师父。主要是,我是想送给我爹的。我爹五十岁寿宴。这种普通的布袋子,拿回去……拿不出手。”
他越说越纠结,胖乎乎的手指搓来搓去,像是在搓一个无形的面团。
“您这个,我要是拿回去,我爹肯定得说我抠门。”
老和尚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沉吟了一下。
“施主若是想要精致一些的,小寺倒是有檀木平安符。”
“檀木的?”
百里胖胖的眼睛亮了。
那两只本来就不大的小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迸发出了一种极其炽热的光芒。
老和尚起身,慢悠悠地走进了偏房里面。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个木盒走了出来。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掌心大小的檀木牌。
那些檀木牌的木质极其温润。暗红色的表面泛着一种如同琥珀般的光泽,在阳光下能看到极细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时间留下的指纹。拿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感,触手微凉,但很快就会被体温捂暖。
上面用极细的刻刀刻着精致的莲花纹路,花瓣层层叠叠,线条流畅。
背面留着空白。
“这种檀木平安符,可以刻名字,也可以刻祈愿词。施主想刻什么,小僧来刻。”
百里胖胖的两只小眼睛盯着那些檀木牌。
越看越满意。
越看越激动。
“这个好!太好了!就要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钱包,“唰”地翻开。
“多少钱一块?”
“随缘。”
百里胖胖直接从钱包里抽出了一沓钞票。也不数。往功德箱里一塞。
那沓钞票的厚度,目测至少有三四千。
“师父,我要两块。”
老和尚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功德箱里那沓钞票的厚度。
然后抬头看了看百里胖胖那张财大气粗的胖脸。
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施主,要刻什么?”
百里胖胖搓了搓手。搓出了“沙沙”的声响。
“第一块,给我爹的。刻,。”
老和尚点了点头,提起刻刀,开始在檀木牌上刻字。
“还有祈愿词。等一下我想想啊……”
百里胖胖的胖手指在空中比画着,一个一个地数。
“祈愿,身体健康。”
一个。
“万事如意。”
两个。
“平安喜乐。”
三个。
老和尚的刻刀稳稳地走着。
“事业有成。福寿绵长。长命百岁。心想事成。出入平安。阖家团圆。岁岁无忧。”
老和尚的刻刀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百里胖胖。
“施主,这已经十个了。”
“不够不够。”
百里胖胖摆了摆手,胖脸上写满了“这才哪到哪”的表情。
“再加。逢凶化吉。贵人相助。家宅兴旺。一帆风顺。金玉满堂。紫气东来。飞黄腾达。乘风破浪。鹏程万里。吉星高照。”
老和尚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刻刀。
又看了看那块檀木牌。
掌心大小。
二十个祈愿词。
“施主……刻不下了。”
“刻不下?”百里胖胖探过头来看了看那块檀木牌,“那刻小点字。”
“再小也刻不下二十个祈愿词。”老和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出家人极少流露的无奈,“除非施主想把字刻成蚂蚁腿那么大。”
百里胖胖的胖脸上写满了遗憾。
那种遗憾是真的。不是装的。
他是真的想把世间所有的好话都刻在那块小小的檀木牌上,然后带回去送给自己的老爹。
最终在老和尚的极力劝说下,他把第一块檀木牌的祈愿词压缩到了六个。
身体健康,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老和尚一笔一划地刻完了这六个词。每一个字都刻得极其工整,嵌在莲花纹路的间隙之中,大小刚刚好。
百里胖胖看着成品,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是第二块。
“第二块,给我们队长的。”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刻意的。没有什么过渡。就是自然而然地,从刚才那种嬉嬉闹闹的语调,切换成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刻,。”
百里胖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
那种认真,和他之前嬉皮笑脸地给自己老爹选祈愿词时的画风完全不同。
他站在偏房门口,阳光照在他宽阔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鸽子在远处咕咕叫着,但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祈愿。”
他想了想。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口气报出十个二十个词。
他只是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逢战必胜。”
四个字。
老和尚的刻刀落了下去。
“逢凶化吉。”
又四个字。
刀锋在檀木表面缓缓移动,刻出干净利落的笔画。
百里胖胖站在旁边看着。
他的两只小眼睛微微眯起。
那张总是挂着嬉皮笑脸的胖脸上,在这一刻,出现了一种极其少见的严肃。
那种严肃不是沉重。不是悲壮。
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暖的、发自心底的郑重其事。
像是一个人在把自己最重要的心愿,一个字一个字地托付给这个世界。
“还有。”
他的声音更轻了。
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平安归来。”
四个字。
老和尚的刻刀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百里胖胖一眼。
百里胖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老和尚低下头。
继续。
“平安归来”四个字,一笔一划地刻进了檀木的纹理之中。
百里胖胖看着老和尚刻完了最后一笔。然后用细砂纸将刻痕打磨光滑。再用一种深红色的矿物颜料将字迹填满。最后在木牌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
两块檀木平安符。
一块给父亲。
一块给队长。
百里胖胖将两块檀木牌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
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拍了拍口袋。
感受到了那两块檀木的分量。
沉甸甸的。
温暖的。
如同两颗被揣在心口的,小小的太阳。
他朝老和尚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房。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
鸽子在台阶上咕咕叫着。
百里胖胖站在阳光下,仰起头,眯着眼,看着那片被古松的枝叶分割成无数碎片的蓝天。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带着松香和远处田野里的泥土气息,拂过他的脸。
他的手贴着心口,轻轻按了按那两块檀木。
“爹,等我回来。”
他在心里说。
“老陆,你也是。”
“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