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天行道,勿论修(三)(2/2)
她怔了一会儿,随后意识到还拿在手中的毛笔,顿时心明。
忽地,身旁的同伴也缓缓抬起右手,伸出手掌递了过去。
女子愣了半晌,望着她掌心,在天光的照耀下,那纹理脉络更显清晰:
反弧为支,右边上下分别生出纹路,最终汇聚交叉于反弧的左边。
原本快要平复好的心情,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击溃。
她没有眨眼,视野已经被泪水模糊,最终,双目不堪那清澈苦涩,但却令人欣慰的泪水,任由其肆意流淌在充满温暖笑意的脸上,回应“福来”和同伴的邀请与帮助。
女子双手接过折扇收好在怀中,将毛笔挂在腰间,双手来回搓了搓,拍了拍灰尘,随后在“福来”和同伴的帮扶下,起身而立。
“倏倏————”一阵声响被几个带着面具的人短暂停留带过,这些人稍稍整理了下戏台,接着便带着“福来”和同伴一同隐去。
身后的女子已然换了一番行装:
一身干净利落、与男人瞧着别无二致的盔甲,从头到脚覆盖全身。
头盔下露出的,则是方才第二个黑衣人的面具————老者口中所谓的“男人”。
她站在戏台的左边,而旁边人的脸,是第一个黑衣人的面具————老者口中所谓的“女人”。
“女人”开口问她:“‘不就’......你为何要弃文从武??你一直以来的志向不就是想要执笔着书,叫醒那些始终处在迷茫中的人吗??况且如今你已身居高位,不是更方便将你的文章思想宣扬于世么???”
“又为何在此时选择奔赴战场呢???”
女子轻叹一声回道:“‘文以载道’是没错........”。她捧着手中累累的书籍————皆出自己笔下,却还是望着它们有些怅然若失:
“可我们如今的境况......文,却不足以载行。正如你所说,我如今身负要职,可自己实在做不到享受在虚无缥缈中高谈阔论。”
她转身蹙眉,怀里轻轻一松,将手中的天真遐想,尽数无情地使其湮灭于大火中。
“若我的文字只能停留在竹简或是戏场上,那从前的那些成果不要也罢!”
女子摘下了“男人”面具,不甘心道:
“因为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说罢,她将面具丢在了戏台中央。
“女人”跟在了女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场。经过戏台前的白色幕布时,其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千军万马的黑影。
在它们的对面,则是一位将军手执长矛,身后带领着少数跟从者,去面对那乌泱泱的压迫气势。
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生死相搏,难分敌我。
既定好戏如此,结局并无悬念。
良久,只见为首的将军摘下头盔,转身与众人相喝。
毕竟在戏台上,正义总归会压倒邪恶。
那是心之所向,却并不一定是行之所向。
“好!!!!!好!!!!!!”。
“真是精彩!!!!这影子戏的打斗真是过瘾!!!谁说女子不如男????让看不起女人的男人瞧瞧!!!女人也是能打天下的!!!!”
“是啊!!!!巾帼何曾让须眉!!!!”
“这‘不就’将军真是那仙人转世啊!前能文后能武,女子当如此,何憾有之哇!!”
阵阵感叹激昂声皆在为那将军庆贺,可那女子却始终没有继续上台,只留下那“男人”面具,静静地躺在地上。
半晌,观客中有不同的声音飘过:“什么啊!!我还当新加的戏台会演什么好戏呢,原来就是这么无趣的故事啊,走了走了!!我去瞅瞅右边演的是什么......”。
身旁有人跟着起身,摆手失望。紧随观客的步伐,转而离开了这片场地。
“......”。
忽地一句抛出:“你们不觉得这样的戏码太脱离实际了吗????!!!!”。
戏台下,人群中。一姑娘穿着同那方才戏台上女子别无二致的青灰色粗布衣,其上打了块儿补丁,瞧着格格不入。
她蹙眉微愠,不忍反驳道:“这天底下有多少女子能够像戏文中所说的那样,意气风发,征战沙场啊????何况本是一个没权没势的女人?????”
从旁传来一声:“你在乎那么多干什么????戏文而已,那些人演的过瘾,我们也看得高兴就行了。你管这是不是脱离实际啊!我们不过就是有一个寄托和希望罢了,难道还不准我们遐想一番了????”
女子无奈和她解释:“没有挡你们的意思.......只是,这么长此以往,幻想越来越美好,现实所处的困境却是毫无变化,甚至以新的形式变得越来越不尽人意。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那声音不以为然:“荒谬?怎么荒谬了?这戏文啊就和那史书一样,撰写的大多都是少数者的狂欢......”。
女子摇摇头:“我受够了这样的戏码,大家的目光总是聚集在这些‘偶然幸运’的人身上,赞美她们的成就,以之为榜样进行效仿。这当然合情合理。可是......”。
“可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啊.......”。姑娘神色怅然,却又无可奈何。一时为难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身旁的声音拍了拍她的肩膀,悠悠然安慰着说:“无论是戏文还是书籍,不都是这样一个作用么?用来寄托自己追求的工具。”
继而挑眉自嘲道:“真实?躬行?”
“这世间有多少人敢摸着良心说自己做得到哇???不都是前脚拜了佛祖,后手就干那偷鸡摸狗的事........”。
“诶~~,不是我说,这人生如戏,能侥幸就侥幸,大家伙儿都没当回事儿,你又干嘛那么认真????”
“你!!!”
“我可真得劝劝你,你这以后会吃亏的哇!!!!”
.........
楼阁的吃茶人匆匆来去,姜风璂和嬴霍江要了份飘满辣油的乾县豆腐脑和四片扇形的锅盔牙子,另外又配了满满一碗的溜辣子。
小二调侃道:“嘿嘿,二位姑娘要的重辣......还有这个,这是给送的冰镇绿豆汤,解解辣味儿,不然待会儿眼泪可就流得稀里哗啦的了~~......还请姑娘们好生品尝哇!觉得味儿道不错下次再来呐!”。说着,转身离开招呼别的客人。
姜风璂连连点头,笑着答应:“多谢啦!!我们肯定还会来的!”。
嬴霍江挨着坐她旁边,回头看姜风璂:“肯定......”,她有些不确定的语气,迟钝片刻,挑眉有些试探道:“还会来么?”
“当然!!!”姜风璂更是连连点头,露齿而笑,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嬴霍江稍稍收敛了唇边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她欲言又止:“......”。
姜风璂却少有地没“在乎”她眼神中隐隐传达的担忧,依旧笑意盈盈:
“阿江,说好了.......以后我们一定要再来这里!”
“......”。嬴霍江默默希冀般地答应她:“好,我答应你!”,坚定明亮一声开口回道。
半晌。
“你也要答应我......”。嬴霍江却是忽地放低了声音,没想让她听到。看见她此时食欲已是被勾起,故而没再打扰。
“嗯......”,一声拖长,姜风璂偏头思考着,抬手便去拿碟子上的锅盔牙子。而后从顶端裂出一口,将其从中间软糯的部分撕开成左右两片。“尝尝美食、放放花灯、走走廊桥,赏赏美景!!!......”。
她左手卡着大开口的锅盔牙子,右手拿勺,接连舀了五六回满满当当的溜辣子,一股脑全塞到了锅盔牙子里。
姜风璂低头无比认真看着自己的伟大杰作:“o(*≧▽≦)ツ~~嘿嘿.........”。
嬴霍江侧头看了眼她手中被撑得鼓起甚至裂开的锅盔牙子:“Σ(⊙?⊙;)......”。
姜风璂左右来回探了探,似是在考虑从哪儿下口:“?(ˉ﹃ˉ?)(ˉ﹃ˉ).......”。
嬴霍江的目光移到她双眸的亮光处:“o(* ̄︶ ̄*)o”。
“啊呜————”,猛地张大一口。
姜风璂鼓着脸颊:“(?><)(p≧w≦q)?(′?`*)......嚼嚼嚼~~”。
嬴霍江笑意更盛:“o(* ̄U ̄*)o”。
不多时。
姜风璂不停点头肯定:“嗯.......蒸嗷磕(真好吃)~~”。
嬴霍江望着她没忍住轻声“哼”笑出来。
姜风璂听到动静,忍不住去寻找她脸上的浅浅笑意,眨巴眨巴眼睛。
明明自己大的嘴巴已经塞得几乎无法动弹,她却还是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跟着回应那样的笑:
幸福、满足、温暖,安心。
猛地,姜风璂稍稍抬起头,望了望手里的锅盔,又看了看嬴霍江。自己眼下吃得尽兴,却是没有先考虑到嬴霍江,心下不免一阵自责。
嬴霍江不待她开口便知她心意,安慰道未曾改变的那句话:
“我们之间不用那么见外客气。你一直都是第一位。”
姜风璂一时语塞,只好脱口一字:“我......”。
她实在过意不去,这一路上,嬴霍江始终陪伴着自己,照顾自己,无不为自己着想,想到此,姜风璂更是有些愧疚。
本想再拿一个锅盔夹给她,刚准备将手中剩下的放到盘子里,手悬空在半中腰,却不料.......
嬴霍江侧身贴了过来,双手掌心覆在了手背上,凑近脸颊和嘴巴,扶着自己的双手......
一口咬了下去。
姜风璂的目光停在她的双眸中,仿佛时间停滞了一瞬:“Σ(⊙?⊙;)!!!!!”。
嬴霍江埋头自顾自吃着:“o(*≧▽≦)ツ~~”。
这一幕似曾相识。
姜风璂低眉看着嬴霍江认真啃噬的模样,一时失神愣:“......”。
嬴霍江仍旧不肯放开她的手,学着她嚼了嚼,佯装细细“品味”起来。低头打量着手中的东西,一本正经品鉴道:“嗯,味道很好啊......好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锅盔了!”
姜风璂仍未反应过来:“......???”。
没听见回答和动静,嬴霍江似是察觉到什么,一点一点抬眸去寻找她的目光:“......”。双手依旧不愿放下来。
姜风璂:“Σ(⊙?⊙;)............”。
嬴霍江:“...........”。
两人如此对视良久。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
嬴霍江忽地唇边勾起一抹笑,抬起左手轻轻拂了拂她的后脑勺。
姜风璂:“!!!!”。姜风璂这才从动静中回过神来,慌忙将眼神移开。假装继续吃手中的食物。
却是抿了抿嘴巴,丝丝笑意,难掩于面。
嬴霍江不再逗她,顺手将豆腐脑一左一右推了过来。自己拿了勺子在其中画了个“井”字,让料汁浸透豆花后,舀了一勺入嘴。
姜风璂余光悄悄瞥了瞥她,觉得自己没被她发现,故而“悄悄”了许久。
气氛,便如此微妙地持续到了左侧下一场好戏的开始。
.........
不知觉间,左侧戏台上再次出现那位老者的身影,预料之中,老者为黑衣者们安排了其究竟是“女人”还是“男人”的性别身份后,便继续让新的故事按照定好的剧本演绎:
“《奇女传》有述,颍川荀氏,名曰应临。名门之后,品性坚韧,乐善好施。少长无别,贫富不论。从氏族志,传奇术“斩邪针”于后人。后功成身退,隐入灵华山,潜心修行。”
台下有观客对旁人言:“方才那出戏,我听别的人说,叫什么.......嗯......《乱世巾帼》????”。
“这个嘛,好像是叫什么......《济世财女》?????”。
对方挑眉疑惑道:“哈????敢情这左侧戏台上,演的都是经历不凡的女人故事啊!!!!!”。
观客反驳道:“我们就爱看这样的故事,你不爱看就去右边的场地去,别在这里打搅我们!!!!!”。
对方不屑:“哼!!!!去就去,要不是好奇这新搭的台子到底卖的是什么关子,谁愿意在这种戏台场地多待啊??!!”。
类似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也跟着带走了少部分并不感兴趣的观客们。
一炷香后,左右两个戏台场地的差异愈来愈明显:
左侧戏台,仍留下的,近乎只有女子。
右侧戏台,不减反增,男子的身影占了绝大一部分。
“......”。
.........
远远一望,右侧戏台的好戏看起来还要很久才能结束。
姜风璂用嬴霍江随身携带的手帕擦干眼泪后,又点了份楼中招牌的酸辣土豆丝。
大概是醋放的有些多,她尝了一口,不禁眯眼蹙起眉头,品过些茶水后,抬手将碟子推在了一旁:
“天下美食,数不胜数。人人口味各异,喜好不同,理应当相互尊重。”她望着眼前的佳肴,轻轻摇了摇头叹了一声。
嬴霍江无奈宠溺地笑了笑,而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块儿香辣酥饼递给了姜风璂,算是让她用辣味盖过那不太适应的酸口。
上面的脆皮还滋滋冒着点点轻油,瞧着十分勾人食欲,即便现下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可自己还是忍不住想去尝一口。
见她话未言尽,嬴霍江便顺着姜风璂接道:“喜欢怎么样的美食,或许不一定能看得出其性格如何......”。
她瞥见她嘴角边的油渍,顺手贴心地拿起手帕,用干净的一边为其擦去。
姜风璂不再客气地说谢谢,冲她乐呵笑了一下,便继续听她说。
嬴霍江道:“可偏爱什么样的书籍和戏码,大概率可以看出那人的信仰、行事风格,思想品性的最低处在哪里。”
她将手帕稍稍整理一番,叠起来放在了桌上,道:
“文字,语言,这些本就会在潜移默化中影响我们的一切......即便自己不愿意承认,可这就是事实。”
她更添一句:“若此人热衷于血腥、暴戾,战争的故事,长此以往,便会丧失对人性善良的感知。”
“若是痴迷‘天下之大,唯我独尊’的戏码,那势必会在自己不经意间对别人进行蔑视和贬低......哪怕口口声声说着‘众生人人平等’,可那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说罢,姜风璂和嬴霍江的目光,一同落在了那右边的戏台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