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0章 致知在格物(上)(2/2)
陆九渊自然不会对子骂父的,因此也只能敷衍著夸赞了几句。
谁知这反而打开了卢玑的话匣子,他仿佛找到了知己一般言语不停起来:「完颜亮那个逆贼,当真是残暴至极,十六年前,他让我父来营造燕京宫室,劳民伤财,百姓破家者无数,我父劝谏完颜亮许多次,然而逆亮却下达严令,变本加厉,我父最终忧愤而死。
我父私下告诉我等子孙,金国倒行逆施,早晚会有天命之主奉天讨逆,到时候我就应该顺天而行,为真命主之前驱,这也就是我为何早早来到这科学院中的原因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洗地与马屁,陆九渊在春日的薰风中打了个寒战,随后连连点头。
卢彦伦这种人怎么可能为了百姓破家而忧愤而死?但当儿子的想要为父亲扬名,那也是理所当然。
卢玑可能已经将这个故事不知道讲了多少遍。
陆九渊也只能为尊者隐,捏著鼻子认了。
难道还能就此翻脸吗?
就在两人一边敷衍,一边扯淡时,刚刚那名离开的年轻人快步走来:「朱夫子如今在西南方,卢教授,陆先生,我带你们去。」
几人立即起身,不过片刻工夫,就来到了一处屋舍之内。
几名科学院中分部部长正在围绕著一处沙盘,即便有外人来,争论也没有停止。
「我们农学部需要的面积大乃是理所当然的,哪怕你们不擅长农学,也总该见过庄稼。
如数学部,一人一书一桌案,上下三楼都可以上课,我们如何将木棉种到房顶?」
「孟子明,没有说不分配给农学部地方,但是你也说了,面积要大,如今科学院在燕京城中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就算全占了,又能种几亩良田?
城外的金国皇庄已经有一半分给你们当试验田了,怎么,非得将皇宫拆了方才高兴?」
「呵,我们农学部没有拆皇宫的能力,而你们工学部却是一桶一桶炸药搬入城中,也不知道要干甚————」
「你————」
几名大儒唇枪舌剑,为各自部门争取利益,让陆九渊看得目瞪口呆。
只能说再大的大儒也是要吃饭的。
朱熹一直抱怀作泥雕木偶状,并没有任何表态,待见到江南故人入门之后,方才扔下几名部长,负手缓步而来。
「陆六郎,当日江南一别,数年倥偬,你也已经人到壮年了。果真是光阴如骏马加鞭,岁月如落花流水啊。」
陆九渊面对这等言语,双眼一翻:「朱夫子,我年近三旬,你年近四旬,只比我大九岁,装甚慈祥长辈呢?」
朱熹当即破功,连连大笑,径直上前拉住了陆九渊的双手,随后转头看向钱端礼:「钱相公,别来无恙。」
杭州钱氏果真是交游广阔,钱端礼也是认得朱熹的,不过之前他总是长辈上官姿态,如今却颇有君为座上宾,我为阶下囚」之感,让钱端礼不由得有些羞赧,只是胡乱点头。
朱熹知道钱端礼的心态,因此在打了声招呼之后,就拉著陆九渊向已经改建妥当的一处房舍走去。
「陆六郎,你有何打算?」
「自然是要与朱夫子辩经,论一番儒家正统的。」
「可我却没工夫跟你辩,而且————」朱熹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我也用不著跟你辩经,自然有天地万物,人间至理摆在你眼前,替我说话。」
陆九渊当即勃然大怒,可随后却有一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无力感。
愤怒是理所当然。
且不论儒家道统之争,就说如果格物学是对的,那他前面近三十年心学理论基础就会轰然倒塌,这是会压死人的。
而无力感更是天经地义。
因为陆九渊已经在那本《赤脚量天手册》中看到了格物学的成果,而且是心学根本没办法搞出来的成果。
天下至理真的是在为格物学张目,或者说————大儒们正是因为格物学方才能发现天下至理!
朱熹仿佛看出了陆九渊的憋屈,从书架中拿出三本小册子来,递了过来。
「这三本书是《日常物理寻疑》、《物理实验设置》、《浮力初探》,乃是从这些年来的《格物报》中所摘取的总结,还没有刊发天下,陆六郎可拿去看看。」朱熹捻须笑道:「只要看完这三本,就大约知道格物学是如何发现至理,探求至理,并运用至理了。」
「心学也是很好的学说,如果也能将格物学引入其中,也会一同促进儒学发展,岂不美哉?」
陆九渊脸色涨红,只觉得这是朱熹居高临下给予的恩赐,然而双手却是死死攥著三本书册,根本舍不得放手。
「卢教授,这些时日麻烦你带著陆六郎在科学院、医学院四处转转。虽然建设还没有完毕,但基础授课已经开始,但愿陆六郎能有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