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做回自己（2/2）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周天恩拿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披肩跟了出来，默不作声地披在她肩上。
“谢谢。”肖乐知没有回头，只是拢了拢带着温暖的披肩，目光投向夜空，“是不是快到了可以放真烟花的时候了？每年也就这两小时，感觉我们又回到了那些年。”
“嗯，还有半个小时。”周天恩站到她身侧，也望向楼下，“你看，爷爷们已经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摆好了‘弹药库’，就等时辰了。”
为了平衡环保与传统年味，如今平日只见全息光影，在农村，在除夕夜晚11点到凌晨1点，这两小时，允许燃放真正的烟花，那轰鸣与硝烟味，成了许多人心中不可或缺的“年味”记忆。
肖乐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楼下小院里，几个大人正笑呵呵地摆放着各式烟花，孩子们兴奋地围着转圈，小脸在灯笼映照下红扑扑的。她不由莞尔，嘴角的笑意温柔而真实。
十一点到了，第一簇试探性的烟花便“咻”地划破夜空，“砰”地炸开一团绚烂的金色火花。仿佛一声号令，紧接着，四面八方，无数光点争先恐后地升腾、绽放！噼里啪啦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其他声响，漆黑的夜幕变成了流光溢彩的巨大画布，牡丹、菊花、流星雨……
各种形态的绚丽光芒竞相登场，将整个拔茅地照得如同梦幻之境。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和大人们开怀的笑声，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熟悉的硝烟味。
每个人都沉浸在这极致的热闹与欢腾中，用最传统的方式，迎接新春的到来。
肖乐知仰头望着这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的盛大景象，璀璨的光芒在她清澈的瞳孔中明明灭灭。过了好一会儿，喧嚣稍歇的间隙，她缓缓转过头，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对着周天恩，轻轻说了句：“谢谢。”
周天恩的心猛地一颤。这两个字太轻，又太重。他仿佛知道她在谢什么——谢他这些年的假扮与陪伴，谢他最后的放手与成全，还谢他的多年爱意得不到回应？
可他又宁愿自己不知道，宁愿这声“谢谢”只是对于此刻陪伴看烟花的普通感谢。他低下头，避开她过于澄澈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轻声道：“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个。”
肖乐知没有立刻回应，重新将视线投向夜空。或许是因为烟花太耀眼，灼热了眼眶；或许是因为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太复杂，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填补着这微妙的沉默。
就在又一波烟花高潮迭起，几乎要淹没一切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轻，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隆隆的背景音，清晰而平静地传入周天恩耳中，字字分明，仿佛砸在他的心坎上：“周天恩，等过完年，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周天恩像是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又强迫自己慢慢松弛下来。他猛地抬眼看她，眼中闪过震惊、痛楚，随即又被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深沉的疲惫覆盖。
他幻想过的那些微小希冀——或许她能接受，或许他能以“周天恩”而非“凌然”的身份照顾她一生，或许时光能酝酿出不一样的感情——此刻都被这句平静的话击得粉碎。可这本来就是他自己选择的、早已预见的道路，不是吗？
哪怕当初顶着“凌然”的名字，他也从未真正占据过凌然在她心中的位置；哪怕知道谎言揭穿可能会招致怨恨，他也义无反顾。他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她能活着，能好起来。如今，她好了，清醒了，那么他这场漫长而孤独的“扮演”，也该落幕了。
他的身体僵硬了许久，久到仿佛与身后冰冷的栏杆融为一体。最终，那混杂着巨大释然与无尽苦涩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空旷的沙滩。他没有回答，只是近乎贪婪地，最后看了一眼她被烟花照亮的脸庞，然后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被短暂点亮、又不断重归黑暗的夜空。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绚烂中流逝。就在一簇特别盛大、如同金色瀑布倾泻而下，几乎照亮半边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将整个世界映得恍如白昼的刹那，他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地应了一声：“好。”
烟花的光芒渐渐消散，黑暗重新涌上，又迅速被新的光亮点燃。肖乐知在这明暗交替中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眼中还残留着烟花的倒影，流光溢彩，却不再有往日的迷惘与疯狂，只有一片洗净铅华般的透彻清明，以及沉淀在底的、厚重如山的感激。没有怨恨，没有激动，只有彻底的释然和深深的歉意：“这些年，辛苦你了，也……委屈你了。”
周天恩缓缓摇了摇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嘴角却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最终，一个带着泪意、却异常真实的微笑终于浮现，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要你真的好了，一切就都值得。你不恨我，我……”他顿了顿，吸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夜风，却蕴含着全部的真挚，“肖乐知，你要继续耀眼地走下去。连同凌然的那一份，也连同……我祝福你的那一份。”
“好！”肖乐知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顺着微笑的嘴角流下，在烟花的微光中闪烁如星，“我做回我自己！你也，做回你自己！”
“好！”周天恩的眼泪也无声滑落，他重重地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我们都做回自己！”
他终究是放过了自己，也放过了她。他的爱，或许从未得到世俗的回应，但它真实存在过，并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完成了它的使命。此刻，这份超越爱情、糅合了亲情、责任与牺牲的深沉羁绊，在漫天华彩与硝烟中，被他们两人亲手、温柔地解开。它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夜空下两道彼此祝福、然后各自转身投向崭新未来的目光。
新年钟声恰在此时敲响，浑厚悠长，穿透云霄。全村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真正的“爆竹声中一岁除”达到顶峰。肖乐知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快步走回屋内。
客厅里暖意融融，凌兮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来：“妈妈！新年快乐！”肖乐知一把抱起女儿，将脸埋在她带着奶香和烟花味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头时，已是满眼笑意：“宝贝，新年快乐！”她的心，在钟声与拥抱中，终于卸下了最后一道无形的枷锁，轻盈、坚定，充满了新生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