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南征之议(2/2)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李秀身上,想听她有何见解。
而面对这些目光,李秀表面虽维持平静,内心却难免紧张。她上过战场,可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成为一众上位者眼中的焦点,还是头一次。没底气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当她下意识地回头观望刘羡时,李秀眼见他微笑着淡淡点头,似乎在鼓励自己,心底顿时生出一股热流,将慌乱与不安都驱散了。
她镇定下来,先是对阎缵躬身行礼,再用清越如水的声音说道:“阎公反对南征之所言,妾身已经听说过了。阎公乃是长者,所言自有一番道理,但所闻百闻不如一见,阎公未曾去过宁州,或有远闻不周之处。妾身虽不才,却自幼生长宁州,因此妄言政事,欲与诸公商榷。”
在来之前,李秀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对阎缵的五条理由逐一批驳,此时她真是毫不客气,先从民心民意的角度说起:
“阎公说大乱初定,民心思安,理应休兵,这固然不错。可妾身以为,殿下要御极天下,便不能有内外之分。巴蜀与南中俱是汉之故地,南北唇齿相依,互为一体。这些年蜀中大乱,南奔至宁州者,何止十数万?他们也皆是吾国子民,叩心绝气,行号巷哭,有若嗷嗷。阎公,莫非只有巴蜀的民心算民心,南中的民心便不算民心了?”
说罢民意,她接下来谈及调兵:“如今南中大乱,诸夷掠地,形势看似难为纷乱,但诸夷中无有足以服众者,徒有同盟而已,各郡也颇有汉民,思得明君。南中有今日,皆因家父有恙,难以巡抚诸郡罢了。因此,殿下并不须大动干戈,仅需万人南下,杀一儆百,恩威并施,便足以大定局面了。”
然后是对于南征花费的大体时间,李秀判断道:“现在是冬季,腊月南下南中,正是气候最合适的季节。妾身不才,愿做大军向导,自越巂南下,渡泸水至朱提,南下建宁,行三月,战三月,治三月,九月时间足矣。”
至于如何治理宁州,李秀认为众人夸大了难度,她道:“南中虽素称蛮夷之地,可并入诸夏,亦有三百余载。其间颇有大族汉民,更有无当旧部,四姓五子。今又有北来流民,颇有人才,殿下若能善用之,拔擢之,何愁不能长治?”
接下来,也就是众人最在意的一点,关于宁州贫瘠的问题。李秀铿锵有力地驳斥道:
“宁州地东西万里,有夷民百万,汉民数十万,虽不是巴蜀这般千里沃野,盛产稻米,可也称得上地广物阜。其地产邛仗、桐布、蒟酱、牦牛、滇马、荔枝、孔雀,山中更有翡翠、金银、铜铁、琉璃、盐井。河中更有蚌珠、轲虫(一种贝)、金沙、水精(水晶)。”
“自世宗之后,曾任南中之官者,皆富及十世。是以明帝独赏郑纯之清廉,以其处宝山而秋毫无犯也。诸葛丞相南征,亦于《出师表》中明言‘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可见南征之获,竟支北伐,阎公何以言得不偿失?妾身以为不取。”
言及于此,李秀已经将阎缵的理由全部批驳,她本该就此结束话题,但李秀情绪激动之下,想到病重的父亲,州中受难的百姓,不禁凄然道:“诸公,妾负父老所托,七郡重望,每念于此,往往流涕。宁州上下,望明君急若星火,若殿下不往,必生弃孤之感!时日一久,必泣血举哀,不复向汉矣!”
至此,李秀终于结束,而后她低声哀泣,连连拭泪,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此时刘羡再谈起南征之议,自然也就无人反对了。之后的朝会,刘羡定下出兵日期,粮秣辎重,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接下来主要是点兵,刘羡打算用半月时间来点兵整军,于冬月辛卯正式出兵。
结束朝会之后,刘羡邀请李矩、刘琨、李秀等人留下,一齐在武担宫中用膳。
成为君王后,刘羡生活的改变是方方面面的。不只是在朝中议事,就是在内庭后宫,也有了许多变化。为了服侍家小生活,宫中添置了四十余名宫女。为了保证安全,又有上百名殿中侍卫,再加上医疗、庖厨、道士、马夫、史官等人员,林林总总算下来,眼下的武担宫内,有近两百人。
虽说对于君王来说,这种待遇算不上奢侈,但刘羡还是觉得有些浪费了,且太过繁琐。在日常生活中,他还是想尽可能简朴一些,也自由一些。因此,在用膳的时候,他让后厨就做些简单的鱼宴,家人们团聚一起饮食,既保持家风,也联络情谊。
用膳的同时,刘羡偶尔也会宴请一些朝中大臣,以示重视与恩遇。如李矩、刘琨这种老人,就更是完全如家人一般,不需要避嫌了。
他们与李秀入宫之后,刘羡的三位妻子都在,两儿一女也在。但刘羡也不顾忌内外之防,就挥手让两人坐到近前,然后嘱咐道:“这次南征,需要收揽诸夷民心,还是要我亲自去,我南征以后,朝中诸事,主要就靠你们二人维持了。”
就在刘羡言辞间交代政事的时候,另一边,李秀也在与阿萝、绿珠、阿蝶三人交谈。她们都听说了李秀上朝驳斥阎缵,身为女子,都对此感同身受,十分敬佩,于是就聚在一起说话解闷。
杨徽爱和李秀是同龄人,她其实对政事不感兴趣,好奇心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了一会儿话后,听见刘承吵着哭起来,很快就回过头,从宫女手中要回儿子,哼着歌谣哄起孩子。
倒是尚柔非常感慨,和李秀说得多了些。因她是曹氏后人,一直严格遵守当年曹丕定下的,女子不得干政的祖训,只安心打理家业,从不干涉刘羡的政事。但仔细想来,心中还是有些遗憾。因此夸赞李秀说:“淑娘乃奇女子,我所不如呀。”
绿珠则在一旁旁听,偶尔才插两句话,她叹息道:“淑娘能治病救人,才是最大的本事。”对于刘羡重病隐瞒一事,绿珠一直耿耿于怀,她们也是搬到成都后,才知道具体的详情。绿珠原本还对刘羡有些许怨气,但经历此事后,只有无穷后怕,所有埋怨也就烟消云散了。
能得到尚柔与绿珠两人的称赞,李秀自是非常高兴,不料谈话到最后,杨徽爱突然问:“淑娘这么好,不知何时准备入宫啊?”
此语一出,其余女子多捂唇轻笑,李秀也颇为窘迫,羞红了脸面,低首不知所言。与一般女子相比,李秀肯定算是落落大方,但到底也比不上阿蝶大胆率性。其实走到今日这一步,刘羡对李秀的欣赏喜爱不加掩饰,结亲已经是一个既定事实。不过想要正式成亲,势必要等到南征宁州,至少问过李毅的意见以后。
刘羡在一旁也听到了,他闻言大笑,掩盖过李秀的尴尬,转首对李矩等人举杯饮酒,再笑谈道:“我以大军南下,将远赴千山,向南中百姓讨桩姻缘,应该不为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