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清醒地认识到金融犯罪是依托互联网技术的新型金融犯罪(1/2)
金融猎手
第一章黑暗交易
城中村深处,“极速网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半明半暗地闪烁,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劣质烟草、汗馊味和泡面汤混合的浑浊空气几乎凝成实体,粘稠地附着在每一个角落。林正缩在最里侧一台油腻的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刻意蓄起的胡茬和眼底刻意营造的疲惫。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深蓝色工装夹克,是昨天刚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此刻完美地融入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他面前的屏幕上是“速贷宝”APP的催收聊天窗口。对方头像一片漆黑,名字只有一个冷冰冰的“专员A”。聊天记录里,是“专员A”发来的最后通牒:“王强(林正此刻的化名),最后24小时。钱不到位,后果自负。”
林正的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敲击,动作带着一种底层劳动者特有的笨拙和迟疑:“大哥,再宽限几天行不?厂子倒了,真的一分钱都挤不出来……我老婆还在医院……”他发完这条,目光看似无焦地扫过网吧入口,实则像雷达般精准。角落里,两个染着黄毛的小青年正对着屏幕骂骂咧咧地打游戏;柜台后,网管耷拉着眼皮刷着短视频;门口,一个穿着不合身西装、腋下夹着个廉价平板电脑的男人走了进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烟雾缭绕的网吧内部。
目标出现。代号“秃鹫”,速贷宝线下催收组的骨干之一。
“秃鹫”径直走向林正这排。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在不远处一台空机子前坐下,假意开机,目光却像钩子一样牢牢锁在林正身上。林正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审视,带着职业性的冷酷和评估。他适时地表现出坐立不安,手指神经质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慌乱地瞟向门口,又迅速收回,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欠债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几分钟后,“秃鹫”起身,踱步到林正身后,一股廉价古龙水混合着烟味的气息笼罩下来。
“王强?”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林正猛地一哆嗦,像是被吓了一跳,慌乱地转过头,脸上挤出讨好的、带着恐惧的笑容:“是……是我,您是……专员大哥?”
“秃鹫”没回答,只是拉开林正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随意。他随手将那个平板电脑放在油腻的桌面上,屏幕朝上。“钱呢?”他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大哥,真……真没有……”林正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我老婆住院,手术费……”
“少他妈废话!”“秃鹫”不耐烦地打断,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划拉了几下,调出一个界面,“没钱?行,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屏幕亮起,展示的是一张照片预览图。林正的心脏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种混杂着恐惧和茫然的底层人表情。他凑近了些,似乎想看清。
“秃鹫”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点开了一个名为“深度定制”的APP。他调出另一张照片——那是林正提供的“妻子”照片(实则是技术科一位女警的生活照),然后,他又从相册里选了一张网络下载的、尺度极大的女性裸体图片。
接下来的操作快得让人心惊。“秃鹫”熟练地框选面部,点击“AI融合”。屏幕上的进度条飞速划过,几乎在眨眼间,一张新的图片生成了——那张裸体图片上的脸,赫然变成了林正“妻子”的模样!五官、表情、甚至细微的光影都融合得天衣无缝,冰冷的技术赋予了伪造品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怎么样?好看吗?”“秃鹫”狞笑着,手指滑动,屏幕上又接连跳出几张类似的合成图,主角换成了林正提供的“妹妹”和“老母亲”,无一例外都被换上了不堪入目的身体。“你说,我把这些发给你通讯录里所有人,发到你老婆住院的医院工作群,发到你闺女学校家长群……会怎么样?嗯?”他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嘶嘶作响,“或者,直接打印出来,贴满你老家村口的公告栏?想想那场面,啧啧……”
林正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伪装。他放在桌下的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剧烈的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他必须扮演好王强。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别……别发!大哥我求您了!求您了!我……我一定想办法!砸锅卖铁也给您凑上!”
“哭?哭顶个屁用!”“秃鹫”嗤笑一声,显然很满意对方崩溃的反应,“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这里,见不到钱……”他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些令人作呕的合成图,“后果你知道。”他站起身,拿起平板,准备离开。
就在“秃鹫”转身的刹那,林正借着擦眼泪的动作,迅速瞥了一眼他放在桌上还未锁屏的平板。屏幕一角,一个不起眼的通讯软件图标正在后台运行,对话框列表一闪而过。其中一个联系人的头像,是一个极其简化的地球图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林正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个以“.onion”结尾的网址后缀!
暗网节点!
“秃鹫”毫无察觉,收起平板,整理了一下西装,像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网吧,消失在门外浑浊的夜色里。
林正依旧保持着低头啜泣的姿势,直到确认“秃鹫”彻底离开。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恐惧、卑微和绝望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和凝重。他迅速环顾四周,网吧里依旧嘈杂混乱,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他拿起自己那个屏幕碎裂的廉价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的并非什么催收界面,而是一个伪装成游戏APP的加密通讯软件。他飞快地输入一行代码指令,发送出去。
几秒钟后,手机轻微震动,一条加密信息回复过来:“目标数据流异常,检测到高频次、小流量加密数据包,通过多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服务器集群。路径复杂,初步判定为TOR网络匿名节点,具体位置深度隐藏。数据特征……与已知金融犯罪模式不符,更接近……情报级加密通讯。”
林正盯着屏幕上的字,瞳孔骤然收缩。网吧里劣质音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键盘的噼啪声、旁人的叫骂声,仿佛在这一刻都消失了。他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鼓膜。
催收、裸照威胁、AI换脸……这些手段固然卑劣残忍,但尚在预料之中。然而,指向境外暗网节点、疑似情报级加密的异常数据流……这背后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秃鹫”消失的方向,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他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融入网吧出口的人流,身影很快被门外更深的黑暗吞没。
夜风带着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林正走在污水横流的狭窄巷道里,脚步沉稳,与刚才那个懦弱的“王强”判若两人。他脑中飞速回放着刚才看到的一切:AI换脸那令人作呕的“完美”效果,“秃鹫”熟练而冷酷的操作,以及屏幕上那惊鸿一瞥的“.onion”后缀。
这绝不是一起简单的非法催收案。速贷宝,或者说它背后隐藏的东西,利用的不仅仅是人性的贪婪和恐惧,还有最前沿的技术和最隐秘的网络通道。那些指向境外的异常数据,像一条条潜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连接着怎样一个庞然大物。
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秃鹫’已接触,威胁手段确认,涉及深度伪造技术。重点:目标设备检测到异常加密数据流,高频次、小流量,多层跳板,最终指向境外TOR节点,加密等级疑似情报级。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监控,我要知道‘秃鹫’接下来所有的网络活动轨迹,尤其是与那个暗网节点的通讯。另外,通知技术科,对‘速贷宝’APP的渗透分析优先级提到最高,深挖所有可能的境外关联。”
电话那头传来简洁的确认:“明白,林处。最高级别监控已启动,技术科同步跟进。”
挂断电话,林正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城市上空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厚重云层。雨丝开始飘落,冰冷地打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垃圾腐败气息的空气,眼神锐利如刀。
“AI换脸……暗网通讯……”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喧嚣中,“这潭水
他加快了脚步,身影在迷宫般的城中村巷道里快速穿行,最终消失在一栋不起眼的旧居民楼入口。楼道里声控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剪影,投入更深、更不可测的黑暗之中。这场黑暗里的交易,才刚刚揭开序幕,而他已经嗅到了风中弥漫的血腥味。这不仅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猎杀,更是一场在数据深渊边缘的生死博弈。
第二章血色黎明
凌晨四点的城市尚未苏醒,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出熬夜的微光。林正办公室的灯却亮了一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咖啡的苦涩。他盯着屏幕上技术科发来的初步分析报告,眉头拧成一个死结。“秃鹫”离开网吧后,其设备的网络活动轨迹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在层层加密的TOR节点深处,那指向境外的异常数据流也诡异地沉寂下来。速贷宝APP的渗透同样受阻,核心服务器隐藏在重重伪装之后,如同一个披着羊皮的电子幽灵。
“情报级……”林正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感觉就像在黑暗的丛林里追踪一头猛兽,刚发现它的足迹,下一秒就被浓雾吞噬。他拿起桌上的凉咖啡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焦躁和那种被无形之物窥视的寒意。
就在这时,刺耳的内线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划破了办公室凝重的寂静。林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抓起听筒。
“林处!刚接到110转警,城西大学城,有学生跳楼!现场初步勘查……情况有点复杂,可能涉及我们关注的领域。”值班警员的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正的心脏猛地一沉。城西大学城?“哪个学校?死者身份?”
“理工大学,男生,大四,叫陈默。现场发现他的手机……里面全是‘易分期’APP的催收信息和录音。”
“易分期……”林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和“速贷宝”一样,是近期投诉量激增的非法网贷平台之一。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封锁现场!保护所有电子设备!我马上到!”
警车一路呼啸,撕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林正坐在副驾驶,窗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闭着眼,脑中却高速运转。陈默……跳楼……易分期……催收录音。这绝非巧合。速贷宝的线索刚断,这边就出了人命,而且同样指向非法网贷和催收。是同一张网的不同触角?还是更庞大阴影下的冰山一角?
理工大学研究生公寓楼下,警戒线已经拉起,将围观的学生和早起晨练的居民隔绝在外。闪烁的警灯将水泥地上那片被白布覆盖的区域映照得格外刺眼。林正快步穿过人群,出示证件,弯腰钻过警戒线。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清晨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刑侦支队的队长老马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递过一双鞋套和手套。“林处,情况不太好。死者陈默,23岁,计算机系大四学生。初步判断是从七楼天台坠落,当场死亡。这是他的手机。”老马将一个装在透明证物袋里的手机递给林正。
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点亮。林正熟练地滑动解锁(技术科早已破解),直接点开通话记录和录音文件。列表里,密密麻麻排列着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接来电和已接电话,时间跨度长达三个月。他随机点开一条录音。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陈默同学,最后通知你一次。今天下午五点前,连本带利一万三千八百块,必须到账。别以为躲在学校里就没事,我们知道你宿舍号,知道你导师是谁,知道你女朋友在哪个学院哪个班。想想看,要是你女朋友的手机里突然收到几张……嗯,不太雅观的合成照片?或者你导师邮箱里收到你学术造假的‘证据’?我们说到做到。记住,五点。钱不到,后果自负。”
录音结束。林正的手指捏紧了证物袋,指关节微微发白。又是合成照片威胁!手法和“秃鹫”如出一辙!他快速滑动屏幕,类似的催收录音文件竟然多达98条!一条比一条恶毒,一条比一条充满赤裸裸的恐吓和精神凌辱。
“查这个号码!”林正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查了,”老马叹了口气,“虚拟号段,无实名登记,基站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在城南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那里信号覆盖差,追踪难度很大。”
林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蹲下身,轻轻掀开白布一角。陈默年轻的脸庞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嘴角似乎还凝固着一丝解脱般的弧度。林正的目光扫过死者裸露的手臂、脖颈,最后停留在那双紧握成拳的手上。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异样。
“法医呢?”他抬头问。
“正在路上,马上到。”
市局法医中心的秦主任带着助手很快赶到现场。经验丰富的秦主任没有多言,立刻开始细致的初步尸表检验。他戴着乳胶手套,动作专业而轻柔。当检查到陈默紧握的双手时,秦主任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镊子,从死者右手食指的指甲缝里,极其小心地夹出了一点极其微小的、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碎屑。
那碎屑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幽蓝色。
秦主任将碎屑放入专用的微量物证收集盒,然后凑近死者紧握的拳头,用强光手电仔细观察着指关节和指甲内侧。片刻后,他直起身,对林正说:“林处,死者生前应该有过激烈的肢体冲突或者抓挠行为。指甲缝里除了皮屑组织,还有这点……蓝色物质。具体成分需要回实验室做光谱和色谱分析才能确定,但初步观察,像是某种……油漆颗粒。”
“油漆颗粒?”林正心头一动。
“对,”秦主任点头,“而且质地比较特殊,不像普通家具或墙漆,更像是……工业设备或者某种金属构件表面常用的防护漆。”
林正的目光再次投向陈默紧握的拳头。一个被催收电话逼到跳楼的大学生,指甲缝里为什么会有特殊的蓝色油漆颗粒?他抓挠过什么?反抗过谁?在哪里反抗?
“秦主任,这个油漆颗粒,请务必尽快分析出具体成分和可能的来源。”林正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还有,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做DNA比对!我要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接触过谁!”
“明白。”秦主任郑重地点头。
林正站起身,环顾这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现场。大学生的遗体,98条催命符般的录音,指甲缝里诡异的蓝色碎屑……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速贷宝的暗网线索断了,但易分期这条线,却以一条年轻生命的消逝为代价,血淋淋地摆在了他面前。这不再是简单的非法催收,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利用技术手段进行精神虐杀,最终导致死亡的恶性案件!
他走到警戒线边缘,看着远处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冰冷的城市镀上一层极其淡薄的金边。血色黎明。他脑海中闪过这个章节的标题。这黎明,是被一个年轻人的鲜血染红的。
“老马,”林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立刻成立专案组,代号‘血色黎明’。第一,全面排查陈默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尤其是他借贷的详细经过和所有与‘易分期’APP的往来记录。第二,以城南那片待拆迁的城中村为中心,摸排所有可疑场所,尤其是可能存在非法催收窝点的地方!第三,技术科全力配合,给我深挖‘易分期’APP,查它的运营主体、服务器位置、资金流向!还有,通知网安那边,给我盯死市面上所有类似的非法网贷APP,尤其是使用AI换脸、合成照片进行威胁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证物袋里那个记录着98条死亡威胁的手机上,又缓缓移向法医手中那个装着蓝色碎屑的物证盒。
“另外,”他补充道,声音冷得像冰,“把陈默指甲缝里发现的油漆颗粒样本,和全市范围内……所有登记在案的催收公司、小额贷款公司办公场所的门把手、栏杆、设备外壳的油漆样本,进行交叉比对!我要知道,他在哪里,用尽最后力气,抓下了这点‘证据’!”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警戒线。林正站在血色褪尽的晨光里,身影挺拔如松。他知道,猎杀,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猎物不仅隐藏在数据迷雾中,更可能就潜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沾着无辜者的鲜血。那点幽蓝的碎屑,如同黑暗中的磷火,微弱,却可能是撕开这张巨网的第一道裂口。
第三章特别行动组
晨光彻底驱散了理工大学上空的阴霾,却驱不散林正心头的沉重。回到市局,那份“血色黎明”专案组的成立报告刚递上去不到两小时,阻力便如同预料般汹涌而至。
副局长周明的办公室,窗明几净,与林正那间弥漫着烟味和咖啡因的屋子截然不同。周明端着保温杯,杯口氤氲着枸杞红枣的热气,他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报告,发出“哒、哒”的轻响。
“林处啊,”周明的声音温和,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腔调,“你的心情我理解。陈默同学的事,确实令人痛心。成立专案组,局里也是支持的。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报告上,“这个‘血色黎明’的权限设置,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点?直接绕过常规刑侦流程,要求最高级别的技术支持和跨部门协作权?还有,你要求调阅全市所有催收公司、小贷公司的场所油漆样本?这牵涉面太广,影响太大。办案,还是要讲程序,讲证据链的嘛。”
林正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清晰地看到周明眼底那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考量。那指甲缝里幽蓝色的油漆颗粒,那98条催命录音,陈默年轻苍白的脸,在他脑中反复闪现。程序?证据链?当受害者被逼到绝路,当罪恶披着科技的外衣在阴影里狂欢,按部就班的程序只会让线索在官僚的泥沼中冷却、消失。
“周局,”林正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陈默的死,不是孤例。‘易分期’的催收手法,和‘速贷宝’如出一辙,都是利用AI技术伪造隐私信息进行精神凌虐。这背后是一个组织严密、技术先进、手段极其卑劣的犯罪网络。指甲缝里的油漆颗粒,是目前唯一指向物理接触点的直接物证。常规的排查手段,面对这种藏匿在数据迷雾和城市角落里的敌人,效率太低。我们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更灵活的调查权限,以及……更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周明:“‘血色黎明’专案组,必须拥有独立行动权。否则,我们抓不住那些藏在暗处的鬣狗,也对不起陈默用命换来的这点线索。”
周明脸上的温和笑容淡了些,他放下保温杯,身体微微前倾:“独立行动权?林处,体制有体制的规矩。你这样做,会打破平衡,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你要的专业人才,局里现有的技术力量……”
“局里的技术力量很好,”林正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不够。对手用的是情报级的加密和伪装技术。我们需要能撕开这层面具的人。常规手段,跟不上他们的节奏。”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周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回椅背,目光在林正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的决心,我看到了。但权限问题,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这样吧,‘血色黎明’专案组可以保留,作为局里的重点案件推进。至于你要的‘专业人才’……”他拿起笔,在报告上划了一下,“可以特事特办,以‘技术顾问’或‘外聘专家’的名义,由你自行物色,报备即可。但行动,必须在现有框架内进行,重大决策必须报批。林处,这是底线。”
自行物色,报备即可。林正心里清楚,这已经是周明在现有规则下能给出的最大让步。所谓的“框架内”,意味着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可能的掣肘。但他没有选择。油漆颗粒的比对结果尚未出来,时间就是一切。
“明白,周局。”林正接过被修改过的报告,转身离开。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他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框架?他要组建的,是一支能突破框架的尖刀。
寻找“专业人才”的过程,远比林正预想的要艰难,也更需要打破常规。
黎夏,这个名字在某个隐秘的技术圈子里如同传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长相,只知道她曾以一己之力瘫痪过某跨国黑产集团的支付通道,又在对方悬赏百万追杀的阴影下全身而退。找到她,林正动用了所有能用的非官方渠道,最终在一个废弃工业区深处,由层层加密门禁守护的数据中心里,见到了这个传说中的黑客。
没有想象中的阴郁或狂放。黎夏很年轻,穿着简单的灰色连帽卫衣,坐在布满屏幕的控制台前,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快得几乎形成残影。巨大的屏幕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倾泻而下,又被她精准地捕捉、分类、解析。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沉嗡鸣和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她甚至没有抬头看林正,只是在他说明来意,提到“速贷宝”、“易分期”、“AI换脸威胁”和“情报级加密”这几个关键词时,指尖的动作才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用的‘幽灵’协议,三层跳板,核心服务器在加勒比海的某个岛国,物理地址是假的。”黎夏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长期熬夜的沙哑,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常规渗透没用。他们有个‘蜂巢’防御系统,任何非白名单的访问尝试超过三次,数据就会自毁,物理位置也会转移。”她终于转过转椅,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秀的脸,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屏幕,“你想让我做什么?拆了那个‘蜂巢’?”
林正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偏执的技术挑战欲,知道找对人了。“不光是拆‘蜂巢’,”他沉声道,“我要你找到蜂后,找到所有藏在蜂巢后面的东西。油漆颗粒,催收录音,跳楼的学生……我们需要你打开那扇门。”
黎夏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边缘敲击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和某个无形的对手交流。最终,她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成交。”她拿起桌上一部造型奇特的加密手机,塞进口袋,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去隔壁房间拿个工具。
吴峰,省厅挂了号的心理谈判专家,此刻却因为一次“过于激进”的危机干预处置,被暂时“冷冻”在档案室里整理卷宗。林正在市局心理辅导室旁边的休息区找到了他。吴峰穿着熨帖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慢条斯理地冲着一杯手磨咖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他看起来温文尔雅,像大学里的年轻教授,只有那双眼睛,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人心最细微的涟漪。
林正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讲述了陈默的遭遇,以及催收录音里那种冰冷、戏谑、摧毁人意志的言语暴力。当林正模仿着录音里那句“想想看,要是你女朋友的手机里突然收到几张……嗯,不太雅观的合成照片?”时,吴峰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那种学者般的温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狩猎般的专注。“系统性的心理摧毁,”吴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本质的力量,“利用羞耻感、社会关系恐惧和彻底的无力感,进行精准的精神凌迟。这不是普通的催收,这是……心理虐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你想让我对付这些‘声音’?”
“不止是声音,”林正说,“我要你理解他们的模式,预测他们的行为,在他们开口前,找到他们的弱点。我们需要有人,能钻进那些‘催收狗’的脑子里。”
吴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望向窗外。片刻后,他转回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好。这种‘声音’,确实需要有人让他们闭嘴。”
赵铁柱的寻找则充满了市井气息。这位曾经的刑侦标兵,因为一次“下手过重”导致嫌疑人重伤而被转业,如今在城北一片鱼龙混杂的汽配城里,开了家小小的修车铺。林正找到他时,他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钻在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底下,满手油污地拧着螺丝。旁边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地方戏曲。
林正蹲下身,递过去一根烟。赵铁柱瞥了他一眼,没接,继续拧他的螺丝,瓮声瓮气地问:“条子?找我干嘛?我早金盆洗手了。”
林正也不介意,自顾自点上烟,把陈默指甲缝里发现特殊蓝色油漆颗粒的事情说了出来,描述了那幽蓝色的质地和秦主任关于“工业防护漆”的初步判断。他还没说完,赵铁柱的动作就停了。
他从车底滑出来,沾满油污的手在脏兮兮的工装裤上随意擦了擦,然后伸到林正面前,眼神锐利得像鹰:“有样本吗?照片也行!”
林正拿出手机,调出物证室拍摄的高清微距照片。赵铁柱凑近屏幕,眯着眼仔细看了几秒,鼻子里哼了一声:“‘海星牌’特氟龙防护漆,耐腐蚀耐高温,专门喷大型机械或者精密仪器外壳的。汽修厂、小作坊用不起这玩意儿,太贵。城南那片快拆光的破厂区里,以前有个搞地下赌档的,后来改行放水(高利贷),他们的‘办公桌’——就是几个破保险柜和铁皮文件柜——就喷的这玩意儿,蓝汪汪的,说是防锈。那味儿,冲鼻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正,眼神复杂:“那学生娃……是在那种地方被抓挠过?”
林正没有回答,只是问:“如果让你去找喷这种漆的地方,找那些‘办公桌’,找那些放水的‘公司’,你能找到吗?”
赵铁柱沉默了一下,抓起地上半瓶矿泉水猛灌了几口,水流顺着他粗壮的脖颈淌下。他抹了把嘴,把空瓶子捏得咔咔响,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属于猎手的凶光:“妈的,就知道这身油污味儿洗不干净!行!这活儿,我接了!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些王八犊子,把学生娃往死里逼!”
三天后,深夜。
市局大楼大部分区域都已熄灯,只有顶层一间挂着“网络安全技术研讨室”牌子的房间还亮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没有会议桌,只有几张临时拼凑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笔记本电脑、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电子设备和散乱的数据线。
林正站在房间中央。黎夏窝在角落一张人体工学椅里,面前三块屏幕闪烁着幽幽蓝光,她戴着降噪耳机,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屏幕上的代码流如同瀑布般倾泻。吴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他正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催收话术文本凝神思考,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钢笔。赵铁柱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换下了油污的工装,穿了件不太合身的夹克,正皱着眉头研究手里一个装着幽蓝色粉末的微型物证袋,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袋口,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雷管。
“人都齐了。”林正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静谧。黎夏的指尖停顿了一瞬,吴峰抬起头,赵铁柱则把物证袋小心地放在桌上。
林正的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那个物证袋上。“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净网’特别行动组的临时指挥部。没有编制,没有公开身份,一切行动保密级别最高。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他指向物证袋,“顺着这点‘油漆’,挖出藏在后面的整个黑金帝国,把那些用技术吃人的鬣狗,连根拔起!”
黎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眼神,只有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吴峰合上笔记本,钢笔在指尖稳稳停住,他看向林正,点了点头,眼神沉静而专注。赵铁柱则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房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城市遥远的喧嚣。四道目光,带着不同的锋芒,却聚焦在同一个点上——那点幽蓝的微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将在这座城市的暗面,激起无法预料的汹涌暗流。猎手,已然就位。
第四章数据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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