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有些水看着浅一脚踩下去才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1/2)
净网行动
第一章血色热搜
雨水顺着老式居民楼的排水管汩汩流淌,在水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水洼。林小雨蜷缩在卧室角落的单人床上,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屏幕上,一张被恶意拼接的裸照正随着催收短信不断闪烁,文字像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神经:“今晚12点前不还清50万,这张照片会出现在你们学校所有群里。”
三个月前,她不过是在“闪电贷”APP上点了三下。学费差五千,母亲腰椎手术需要钱,父亲下岗后打零工的收入像漏水的桶永远填不满窟窿。那晚她盯着“五分钟到账”的广告,指尖在“立即借款”的红色按钮上悬停了半小时。五千元到账时,她甚至松了口气——每月兼职能还八百,咬咬牙半年就清了。
可第一个还款日,APP界面就跳出鲜红的“滞纳金计算中”。八千。催收电话像索命铃在课堂上响起,她躲进厕所隔间压低声音哀求,对方却冷笑着报出她辅导员的名字和家庭住址。第二个月,数字跳到五万。她卖掉笔记本电脑,退了校外租的房子,搬回父母四十平米的老屋。催收员开始往父亲手机发她的“裸照”,P图技术拙劣却致命。
客厅传来玻璃爆裂的脆响。林小雨浑身一抖,赤脚冲出去时,正看见父亲抡起板凳砸向卫生间镜子。碎裂的镜片中映出无数个父亲扭曲的脸,母亲瘫坐在地哭喊着去抓他胳膊,却被甩开撞在洗衣机上。
“砸!都砸了!看他们还怎么拍!”父亲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转身又扑向窗玻璃。铝合金窗框在蛮力下变形,玻璃渣混着雨水溅到林小雨脚背。她想去拦,却看见父亲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她,那眼神里翻滚的耻辱和暴怒让她钉在原地。
邻居的惊呼被手机镜头捕捉。三小时后,#父亲砸家护女反遭网暴#的词条爬上热搜榜尾。有人截取父亲砸镜的狰狞表情,配上“老赖家族演技炸裂”的标题;有人扒出林小雨学生证照片,在评论里竞价“求原图”。直到某财经博主贴出“闪电贷”的借款协议截图——五千元借款合同角落,藏着年化利率1872%的补充条款。
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室,金融犯罪侦查支队长陈锋推开玻璃门时,呛人的烟味混着熬夜的汗酸味扑面而来。投影幕布上,林父砸镜的视频正循环播放,飞溅的玻璃碎片在定格画面里像凝固的冰棱。
“舆情组报告。”陈锋扯松领口,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他身后墙上的电子钟显示6:47,窗外晨曦刚染红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
“视频播放量两小时破亿,衍生话题十七个。”戴眼镜的女警敲着平板,“舆论分化严重,但刚刚有用户上传了关键证据——”她切换画面,借款协议的高清扫描件铺满屏幕,“这里,用灰色六号字印的复合计息公式。”
技术组长突然举手:“逆向组有发现!‘闪电贷’安装包嵌了三个隐蔽权限,能自动开启摄像头和麦克风。”他调出代码分析图,红色标记像血管般缠绕着核心程序,“他们用手机摄像头扫描借款人瞳孔,情绪波动剧烈时自动触发高利率条款。”
陈锋的保温杯重重顿在桌上,半杯浓茶溅湿了案件简报。“查!从资金流反向追踪,催收电话的基站定位同步进行。”他目光扫过满屋挂着黑眼圈的同事,最后定格在视频里林小雨家满地狼藉的镜片碎渣上,“这不是普通高利贷,是披着科技外衣的吃人机器。”
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宣传科长举着平板冲进来:“支队长!林小雨母亲刚才直播了!”画面里中年女人浮肿的脸几乎贴住镜头,嘶哑的哭腔刺破会议室凝滞的空气:“他们又发照片了!这次P了小雨跳楼的图啊!”
陈锋一把抓过平板。直播背景是医院走廊,林父裹着纱布的手正死死按住挣扎的女儿,病号服袖口露出蜿蜒的淤青。弹幕洪水般滚过屏幕,突然跳出条付费特效留言:“今晚收尸”。
瓷杯在墙角炸成碎片。陈锋指着屏幕上定格的催收短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成立719专案组,我任组长。技术组今天之内给我扒出这个APP的祖宗十八代,行动组摸排全市可疑催收窝点——”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天花板灰尘簌簌落下,“我要这群人渣在太阳底下现原形!”
第二章数据深渊
市公安局七楼的灯光在凌晨两点依然亮如白昼。719专案组的临时指挥部里,十二块电子屏幕组成的监控墙无声闪烁,映照着技术组组长张桐深陷的眼窝。他面前的六台显示器上,滚动的代码流如同黑色的瀑布,偶尔有红色警报字符如血珠般溅起。
“逆向工程完成度87%。”张桐的声音沙哑,指尖在机械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确认‘闪电贷’后台嵌入了分布式爬虫程序,过去三年共窃取公民个人信息6.2亿条。”他敲下回车键,主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淹没。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流水、网购记录、医院挂号信息……海量隐私在屏幕上疯狂滚动,最终汇聚成一张覆盖全国的立体网络图。
陈锋站在屏幕前,影子被拉长投在代码洪流上。“筛选逻辑?”
“AI深度学习的杰作。”张桐调出算法模型界面,三维神经网络结构图正在自主演化,“第一步筛除公务员、律师、记者等职业;第二步锁定近期有医疗支出、教育支出或小额借贷记录的用户;第三步最狠——”他放大一个不断旋转的决策树模块,“通过通讯录关联度分析,精准标记出社交圈薄弱、原生家庭关系紧张的个体。”
投影光斑在陈锋瞳孔里跳动。他想起医院监控里林小雨被父亲死死按住的画面,想起催收员精准报出辅导员住址的录音。这不是随机犯罪,是经过精密计算的狩猎。
“行动组报告!”对讲机突然爆出电流杂音。陈锋抓起设备时,看见三号屏幕上代表侦查员的绿色光点正聚集在城东物流园。
“目标仓库确认,红外热成像显示内部有二十七人,电子信号屏蔽装置已启动。”行动组长压低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发现武装岗哨两人,携带甩棍和电击器。”
陈锋的目光扫过数据图上某个高频闪烁的红点——那是林小雨收到“今晚收尸”短信的基站坐标,与物流园直线距离不足三百米。“收网。”他对着麦克风吐出两个字,玻璃幕墙外,三架警用无人机如同夜枭般掠过金融大厦的尖顶。
*
铁皮仓库卷帘门被破拆锤轰开的瞬间,声波武器发出的次声波率先灌入。十几个正在电脑前操作的催收员像被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捂着耳朵蜷缩倒地。显示屏上密密麻麻的聊天窗口仍在疯狂跳动,污言秽语与P图软件界面交替闪烁。
“双手抱头!警察!”战术手电的光柱刺破昏暗,陈锋踏过满地网线时,靴底粘起一张打印纸。纸上印着《情绪崩溃阈值对照表》,详细标注着不同人格类型对应的精神施压方案。旁边手写批注:“林小雨,抑郁型,建议持续发送跳楼场景合成图。”
技术警员撬开服务器机柜时倒抽冷气。机架深处藏着非标设备,三块显卡正散发着高热。“他们在用矿机跑催收AI?”警员拔出U盘插入检测口,屏幕立刻弹出《债务倍增算法操作手册》。陈锋俯身看去,文档里数学公式与犯罪流程交织:通过复利计算、虚增服务费、恶意制造违约等七重嵌套,能将原始债务膨胀百倍。附录页印着鲜红的印章——“年度最佳创收方案”。
“支队长!有情况!”守在门外的侦查员突然厉喝。陈锋冲出门时,看见年轻警员小吴正举着信号探测器追向围墙。探测器屏幕上,一个加密数据流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向外脉冲。
“是反追踪程序!”小吴的喊声被夜风吹散,“他们在反向定位我们——”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探测器屏幕突然爆出刺眼的白光。紧接着,小吴佩戴的执法记录仪镜头剧烈晃动,画面最后定格在围墙外一辆突然加速的黑色轿车尾灯上。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
仓库内,所有电脑屏幕在同一秒蓝屏。张桐冲进指挥车时,正看见主控台地图上代表小吴的绿色光点疯狂闪烁三下,随即彻底熄灭。他扑到键盘前,追踪程序显示那辆黑色轿车的GPS信号在驶入隧道后分裂成四十个虚假信号源,如同墨汁滴入水流般消散在城市脉络中。
陈锋站在仓库门口,催收员的哭嚎声与警笛声混作一团。他攥着那本《债务倍增算法》,纸张边缘在掌心勒出深痕。远处金融大厦的霓虹灯牌变换着广告词,某网贷平台的代言人笑脸在夜色里明灭闪烁,广告语是硕大的艺术字:“让梦想触手可及”。
第三章暗流涌动
催收员的哭嚎声在警笛间隙里断续飘荡,陈锋站在仓库门口的铁皮台阶上,指尖被《债务倍增算法操作手册》的硬质封面硌得生疼。霓虹灯牌的光污染在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上流淌,将“让梦想触手可及”的广告语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低头,手册附录页那个鲜红的“年度最佳创收方案”印章在警灯闪烁下像一摊凝固的血。
“小吴的执法记录仪最后定位在城西高架入口。”张桐的声音从指挥车敞开的车门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面前的屏幕分裂成数十个监控画面,每一个都显示着那辆黑色轿车的不同分身——相同的车牌,不同的行驶路线,像癌细胞在城市的血管里扩散。“对方用了镜像伪装协议,四十个信号源全是假的。”
陈锋没说话,目光扫过仓库内被押解出来的催收员。这些人大多年轻,穿着廉价的T恤,脸上残留着被声波武器冲击后的茫然与恐惧。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经过他身边时,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没用的,你们抓不完的……”旁边的警员立刻按住他的肩膀,他却挣扎着扭头,冲着陈锋喊,“钱!钱会自己生钱!算法比枪厉害!”
仓库深处,技术警员正小心翼翼拆卸那台伪装成矿机的AI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最后的嗡鸣,像垂死的喘息。陈锋翻开手册,目光落在“嵌套规则七:债务权属转移”的章节。密密麻麻的公式旁,手写着一行小字:“合作渠道:金海银行朝阳支行——季”。
“查金海银行朝阳支行。”陈锋合上手册,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嘈杂的取证现场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涉案账户,尤其是林小雨案的资金流,重点筛查这个支行的往来记录。”
*
三天后,七楼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专案组核心成员围坐在椭圆会议桌旁,投影仪将资金流向图打在幕布上。红色的箭头如同蛛网,从数十个皮包公司账户汇聚,最终流入金海银行朝阳支行的三个对公账户。账户名分别是“晨曦文化传媒”、“鼎盛科技咨询”、“宏远建材批发”,但法人信息全是伪造的身份证。
“这三个账户在过去十八个月,接收了超过两亿的异常流水。”张桐指着屏幕上高亮的数据节点,“资金进入后,二十四小时内必定通过跨行转账分散到上百个个人账户,再转入境外赌场洗码平台。”他调出一张转账记录截图,收款方签名栏里,一个龙飞凤舞的“季”字清晰可见。“所有大额转账的最终授权签名,都是金海银行朝阳支行行长,季明阳。”
会议室里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季明阳,市金融系统的明星人物,去年还被评为“服务实体经济先进个人”。
陈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平稳:“申请搜查令和传唤手续,今天下午……”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副局长赵志刚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他没有看幕布上的资金图,也没看桌边的组员,径直走到陈锋身边,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面上。
“陈支,这个案子,先停一停。”赵志刚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公式化的温和。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
陈锋没动那份文件:“赵局,我们刚锁定关键人物和证据链。”
“我知道。”赵志刚点点头,手指点了点文件封面,“省厅转来的督办函。‘闪电贷’案涉及面广,影响恶劣,省里要求我们集中力量,优先保障……嗯,社会稳定大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幕布上那个刺眼的“季”字,镜片反光一闪,“有些水啊,看着浅,一脚踩下去,才知道的……金融风险嘛。”
他拍了拍陈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专案组的工作很辛苦,大家都看在眼里。休息两天,等省厅的进一步指示。”说完,他转身离开,秘书轻轻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死寂。投影仪的光束里,灰尘无声飞舞。技术组的年轻警员盯着屏幕上那个“季”字,拳头捏得发白。张桐默默关掉了投影,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陈锋毫无表情的侧脸。
*
深夜十一点,老城区梧桐巷深处的筒子楼亮着一盏孤灯。陈锋敲响三楼尽头那扇斑驳的绿漆铁门时,楼道里弥漫着陈年书籍和烟草混合的陈旧气味。
门开了。退休的老支队长周卫国只穿着背心,花白的头发支棱着,手里还捏着一支毛笔。他身后的小客厅里,挂满了装裱好的书法条幅,墨迹淋漓,写的都是“铁肩担道义”、“执法如山”之类的古训。
“就知道你会来。”周卫国让开身,指了指堆满卷宗的旧沙发,“赵志刚给你泼冷水了?”
陈锋没坐,将那份省厅督办函的复印件放在茶几上:“季明阳这条线,动不了?”
周卫国拿起复印件扫了一眼,嗤笑一声扔回去:“省厅督办?他赵志刚倒是会借势。”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墙上“浩然正气”的条幅。“金海银行是市里重点扶持的金融企业,季明阳去年牵头搞的那个什么‘普惠金融进万家’,是上了省台新闻的政绩工程。你现在动他,等于打脸。”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如鹰:“但你知道,这案子最毒的地方在哪吗?”不等陈锋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不是裸照威胁,不是暴力催收,甚至不是那五十万的债务。是那个算法!是它把人的绝望、恐惧、羞耻,都变成了可以计算、可以交易、可以无限增殖的商品!季明阳也好,他背后的人也好,不过是这条罪恶流水线上的一个环节。你只打断一个齿轮,机器很快就能换个新的接着转。”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空旷。陈锋看着墙上那些遒劲的墨字:“所以,要找到那个按启动键的人。”
周卫国拿起毛笔,在砚台里重重一蘸,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浓墨:“明面上的路堵死了,就走暗线。他们的培训营不是号称‘催收界的黄埔军校’吗?派个人进去,把他们的教材、教程、讲师名单,连根带泥给我挖出来!”
他笔下走龙蛇,一个“破”字力透纸背:“要快,要准,要拿到他们无法抵赖的铁证。让那些藏在幕后的‘老师’,自己站到台前来!”
陈锋的目光落在那个墨汁淋漓的“破”字上。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苏婷,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办公室。有新任务。”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市局刑侦支队长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女警苏婷穿着一身便装,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某招聘网站LOGO的帆布袋,看起来就像个刚失业、急着找工作的普通白领。
陈锋将一份伪造的简历推到她面前:“安瑞金融咨询,表面是猎头公司,实际是‘闪电贷’集团在国内最大的催收培训基地。你的新身份,林晓雯,二十六岁,原‘信达财富’客服主管,因公司裁员失业。”
苏婷拿起简历扫了一眼,语气平静:“目标?”
“他们的核心培训教材和讲师名录。尤其是,”陈锋点了点简历上“安瑞金融咨询”的名字,“所有能证明这套‘债务倍增’犯罪模式被系统性传授、并被集团高层认可的证据。”
“风险点?”
“封闭式培训,全监控无死角。学员手机统一保管,出入严格检查。内部有‘观察员’,专门负责甄别可疑人员。”陈锋看着她,“一旦暴露,对方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让你消失。”
苏婷将简历折好,放进那个廉价的帆布袋里,拉上拉链:“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培训营在邻省一个废弃的度假村里,名义上是‘封闭式金融精英特训’。”陈锋递给她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微型信号发射器,“紧急情况下,长按侧面按钮三秒。我们会启动预案。”
苏婷接过“充电宝”,手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下。她抬起头,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那个大学生,林小雨,她后来怎么样了?”
陈锋沉默片刻:“还在医院。她父亲卖了房子还债,现在在工地搬砖。”
苏婷没再说话。她拎起帆布袋,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告诉技术组,如果我的信号消失超过二十四小时……不用等预案了。”
门轻轻合上。陈锋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拎着帆布袋、汇入上班人潮的纤细背影。晨雾正在散去,城市的高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张桐的号码:“‘种子’已出发。启动最高级别监控,我要知道培训营里的每一分钟。”
第四章培训营日记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将最后一点城市气息甩进深谷。苏婷——此刻是失业白领林晓雯——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连绵的、毫无生气的山峦。废弃的“翠湖度假村”招牌锈迹斑斑,半掩在疯长的野草里,像一块被遗忘的墓碑。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墙皮剥落的主楼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一种奇异的消毒水气味。
“行李放门口!手机、智能手表、平板,所有电子设备,放进这个篮子!”一个穿着黑色保安制服、肌肉虬结的男人堵在玻璃旋转门前,声音像砂纸摩擦。他胸牌上写着“安保主管:赵彪”。几个同样装束的人分散站着,眼神鹰隼般扫视着陆续下车的二十几个“学员”。苏婷注意到他们腰间鼓起的硬块,不是警棍的形状。
她顺从地把那个印着招聘网站LOGO的帆布袋放在指定区域,掏出那个老旧的按键手机——林晓雯该有的样子——放进塑料篮。手指触到帆布袋夹层里那个冰冷的“充电宝”时,她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赵彪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到帆布袋边缘的磨损,最后落在她略显疲惫却刻意挺直的脖颈上。“叫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审视。
“林晓雯。”她回答,声音不高,带着点失业后的沙哑和小心翼翼。
赵彪在平板电脑上划拉几下,鼻子里哼了一声:“207房。进去后直接去多功能厅,别乱跑。”他挥挥手,像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苍蝇。
房间比想象中更糟。两张铁架床,薄薄的床垫,散发着陈年汗味。唯一的窗户对着陡峭的山壁,光线昏暗。同屋是个圆脸女孩,叫李娜,一进来就喋喋不休地抱怨信号差、环境差。“这哪是培训,简直是坐牢!”她嘟囔着,把行李箱重重摔在地上。
苏婷没接话,快速扫视房间。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体正对着两张床。她垂下眼,从帆布袋里拿出洗漱用品,动作自然地将那个“充电宝”塞进枕头底下最深处。指尖传来轻微的震动——一下,停顿,又一下。陈锋那边确认她已进入。
多功能厅被改造成了教室。厚重的窗帘隔绝了所有自然光,惨白的LED灯管照亮台下几十张年轻而麻木的脸。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讲台上,一个穿着剪裁精良的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调试着麦克风。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容温和,像大学里的讲师。胸牌上写着“金牌讲师:徐明”。
“欢迎各位未来的‘财富顾问’。”徐明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富有磁性,“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带着迷茫,甚至挫败感来到这里。但请记住,安瑞给你们提供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而是一个改变命运、实现财富自由的机会!”
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标题是《债务清收与资产增值的艺术》。画面切换,出现一个复杂的树状图,核心节点写着“目标客户画像”。
“精准筛选,是成功的第一步。”徐明用激光笔点着屏幕,“我们的AI系统,会从海量数据中,为我们筛选出最优质的‘种子客户’。他们通常具备以下特征:年龄18-35岁,学历不高但渴望认同,收入不稳定,有强烈的消费欲望但缺乏自制力,社会支持系统薄弱……”他微笑着,像在讲解某种科学分类,“记住,他们不是‘人’,是‘资源’。是等待我们去‘激活’和‘转化’的沉睡资产。”
台下有人不安地挪动身体。苏婷低着头,在膝盖上摊开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被淹没在徐明温和却冰冷的话语里。她需要记下的不是这些筛选标准,而是背后的逻辑——如何系统性地将人异化为可榨取的数据点。
下午的课程更加赤裸。徐明消失了,换上一个身材壮硕、穿着紧身黑T恤的光头男人,自称“实战教官:刀哥”。幕布上换成了新的PPT:《精神施压五步法——高效催收核心技巧》。
“哭?闹?要自杀?”刀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这些都是‘客户’的武器!我们的任务,就是打掉他们的武器,摧毁他们的心理防线!”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麦克风嗡嗡作响。
“第一步:信息轰炸!”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短信和通话记录截图,“用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渠道,24小时不间断!让他睡觉都梦见手机在响!让他同事、朋友、亲戚都知道他欠钱不还!社会性死亡,比真死还难受!”
“第二步:恐惧植入!”画面换成几张经过处理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图片——模糊的血腥场景、被PS的灵堂照片。“P图技术都给我用起来!要让他从骨子里害怕!让他觉得不还钱,下一个就是他!”
“第三步:关系爆破!”刀哥唾沫横飞,“找到他最在乎的人!父母?孩子?爱人?给他们打电话,发信息!告诉他们,他们的儿子、父亲、丈夫是个老赖,是个废物!亲情、爱情,都是他们的软肋,也是我们的突破口!”
“第四步:希望绞杀!”他眼神变得阴鸷,“当他开始哀求、开始承诺、甚至凑到一点钱的时候,就是最关键的时刻!告诉他,这点钱连利息都不够!告诉他,之前的协议作废了!债务,翻倍了!把他刚燃起的那点希望,彻底踩灭!”
“第五步:终极驯化!”刀哥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残忍的蛊惑,“当他彻底崩溃,觉得自己一文不值,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他的时候……给他一根‘救命稻草’。告诉他,我们理解他的难处,可以帮他‘介绍’新的借款渠道,或者……用其他方式‘抵债’。让他心甘情愿地签下更可怕的协议,成为我们永久的‘提款机’!”
他环视台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震惊、或恐惧、或逐渐变得狂热的脸:“这五步,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要精准打击!记住,我们不是在讨债,是在进行一场‘心理手术’!目标,就是彻底切除他们的尊严和希望,让他们变成听话的‘还款机器’!”
苏婷的胃里一阵翻搅。她强迫自己继续记录,笔尖在“终极驯化”四个字下划了深深一道线。笔记本的空白处,她快速勾勒着教室的布局、监控探头的位置、以及讲台上那个唾沫横飞的恶魔。
课间休息,人群涌向走廊尽头简陋的茶水间。苏婷落在最后,目光扫过讲台。刀哥的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光,他正和徐明低声交谈。徐明脸上温和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算计。苏婷的目光无意间落在讲台角落,那里堆放着几本厚厚的、深蓝色封皮的培训手册,显然是备用的教材。
她假装整理鞋带,蹲下身。就在她准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最上面那本教材的封底内侧。一个熟悉的、设计精美的LOGO印在右下角——盾牌形状,环绕着麦穗和书本的图案。。
心脏猛地一跳。XX大学?全国顶尖学府?它的继续教育学院,竟然给这种犯罪教材背书?她迅速直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向人群。这个发现像一块冰,瞬间沉入心底。这不仅仅是犯罪集团的问题,它的触角,可能已经缠绕进了某些光鲜亮丽的“正规”机构内部。
回到207房,李娜还在抱怨晚饭难吃。苏婷借口太累,早早躺下。黑暗中,她侧身对着墙壁,手指在枕头下摸索到那个冰冷的“充电宝”。她需要把这个信息传出去。她回忆着陈锋的交代——长按侧面按钮三秒。手指刚搭上那个微小的凸起……
“吱呀——”
房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走廊的光线泻进来,勾勒出赵彪高大的身影。他没开灯,就那样站在门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两张床上扫视。李娜吓得噤声。
“林晓雯,”赵彪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清晰,“你,出来一下。”
苏婷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她慢慢坐起身,手指离开了那个按钮。“有事吗,赵主管?”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困倦和一丝紧张。
赵彪没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走廊的灯光照亮他半边脸,眼神锐利如刀。
第五章代码战争
指尖悬停在冰冷的金属按钮上,苏婷能感觉到自己脉搏撞击着指腹。赵彪的身影堵在门口,走廊惨白的光线将他半边脸切割成明暗两半,那只露在光线里的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牢牢钉在她身上。
“赵主管?”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是深夜被惊醒的困顿,也是面对强权时本能的畏惧。她慢慢掀开薄被,双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动作带着点迟疑。
“快点。”赵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侧身让开的空间只容一人通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苏婷没再看枕头下那个唯一的希望,低垂着头,从他身边挤了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几盏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剥落的墙皮上。赵彪在她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她没有问去哪,问就是心虚。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山间夜晚的湿冷,钻进鼻腔,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与此同时,三百公里外的市局大楼地下二层,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因和电子设备高速运转散发的焦糊味。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分割成数十个区块,跳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闪烁的监控画面、以及复杂到令人眼晕的网络拓扑图。这里没有窗户,时间的概念被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取代。
“锋队,‘充电宝’信号最后活跃时间是21点47分,位置锁定在培训营207房。之后……静默。”技术组组长张桐的声音透过耳麦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他瘦得像根竹竿,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重的黑眼圈,但盯着屏幕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手指在布满自定义按键的机械键盘上飞舞,快得只剩残影。屏幕上,一个代表苏婷生命体征和定位信号的绿色光点,在207房的位置凝固了,不再闪烁。
陈锋站在环形屏幕墙前,双手撑在控制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207房外走廊的监控画面被放大,定格在苏婷跟着赵彪离开房间的背影。赵彪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鼓起的硬块上。陈锋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位置,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能切入他们内部监控吗?”陈锋的声音低沉,压着风暴。
“防火墙是定制的,多层嵌套,还加了动态混淆。”张桐的语速飞快,“逆向工程刚啃掉最外层,像剥洋葱,里面还有十七八层,而且每层都在变。对方有高手,反应很快,我们刚摸到门边,他们就换锁。”他调出一个窗口,上面是疯狂滚动的代码流和不断变化的加密算法标识,“看这个,他们在用区块链做资金池的分布式记账,主节点服务器IP跳来跳去,最后落脚点……指向公海某个区域,租用的是‘暗网幽灵’的匿名服务器集群,物理位置根本无法追踪。”
屏幕上,一条条资金链如同发光的毒蛇,在复杂的网络节点间游走、分裂、重组,最终汇入几个不断变换位置的数据黑洞。每一笔交易都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经过多层加密和混淆,消失在由数千台匿名服务器组成的庞大迷宫中。
“洗钱?”陈锋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不止。”张桐敲击几下键盘,调出一份刚解析出的片段,“我们在突袭催收窝点缴获的硬盘碎片里,恢复出部分‘债务倍增算法’的底层逻辑。他们把这套算法和区块链智能合约捆绑了。”他指着屏幕上几行晦涩的代码注释,“看这里,‘触发条件:用户首次逾期’,‘执行指令:自动调用关联数据源(通讯录、社交媒体、消费记录)’,‘输出:生成定制化催收策略及债务系数调整’。”他深吸一口气,“简单说,一旦借款人逾期,算法自动启动,像病毒一样爬取他的一切信息,然后根据预设的‘榨取价值模型’,实时调整债务金额和催收手段。整个过程无人干预,全自动运行,记录在区块链上,不可篡改——至少在理论上。”
陈锋盯着那几行冰冷的代码,仿佛看到无数个像林小雨一样的受害者,被无形的数据绞索勒紧脖子。“核心服务器在哪?必须掐断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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