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幸福生活”的戾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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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他又梦见了瓦西里。瓦西里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身后是无数模糊的人影。他们都没有脸,只有嘴巴在一张一合,齐声问:“我们是谁?”
伊万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正在慢慢透明,像融化的冰。
第四天,伊万没有去阳台喂鸽子。他坐在厨房里,盯着那瓶伏特加,一动不动。中午,门铃响了。是两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男人,胸前别着“社会和谐促进局”的徽章。
“索科洛夫同志,”其中一个男人微笑着说,“我们注意到您最近的情绪波动较大。为了您的身心健康,我们建议您参加一次‘正能量沉浸式体验’。”
“我不需要。”伊万说。
“每个人都需要。”另一个男人的笑容纹丝不动,“这是为了大家好。”
伊万看着他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程序化的善意。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正能量沉浸式体验”设在市政厅地下室。房间四壁是柔和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薰衣草香精的味道。伊万被要求戴上一副特制眼镜,观看一段“真实生活影像”。
影像里,是“光明天堂”镇的日常: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老人在公园下棋,工人在工厂高唱劳动赞歌。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真实。但伊万知道,那是假的。他曾在那个公园见过老人因养老金不足而哭泣;他曾在工厂门口见过工人因工伤被拒赔而跪地哀求。
可奇怪的是,看着看着,他竟开始相信了。那些画面像温水一样包裹住他,冲刷掉他所有的记忆与怀疑。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终于回到了子宫。
三天后,伊万“康复”出院。他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主动向邻居问好,称赞电子屏上的笑脸“充满希望”。他不再记得瓦西里,不再记得安娜,甚至不再记得自己曾是个历史教师。
只有在深夜,当全镇陷入寂静,他会坐在阳台上,望着漆黑的天空。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会从他体内响起,代替他思考,代替他说话:
“你再说一遍。”
“就是这个,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
“我们是谁?”
但他已经不会回答了。他只是微笑,然后转身回屋,关灯,睡觉。
几天后,一个名叫德米特里·谢尔盖耶维奇·彼得罗夫的年轻人搬进了伊万楼下的公寓。他是个程序员,刚从新西伯利亚调来,负责维护“和谐指数评估系统”的本地节点。他性格开朗,喜欢在阳台上弹吉他。
这天傍晚,他看见楼上的老头独自坐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发呆。
“您好,邻居!”德米特里热情地打招呼,“您觉得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但是这个网上的戾气却越来越大了呢,为什么?”
伊万缓缓转过头,眼神空洞。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几秒钟后,一个冰冷、毫无起伏的男声从他身后传来:
“你再说一遍。”
德米特里愣住了。他环顾四周,阳台上只有伊万一个人。
“就是这个,”他有些不安地重复道,“为什么我们这个生活越来越好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们是谁?”
德米特里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赶紧回到屋里,关上门,心脏狂跳不止。他打开电脑,想查一查这个奇怪的老人,却发现系统里根本没有“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这个人。
只有一页空白的档案,上面写着:“该用户已优化。请勿追溯。”
德米特里坐在黑暗中,听着楼上隐约传来的、如同呓语般的低语。他知道,自己刚刚触碰到了“光明天堂”最深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以惊人的速度,在每一个不敢提问的灵魂里蔓延。
尾声
在“光明天堂”镇的边缘,有一片废弃的墓园。墓碑大多已经倾颓,杂草丛生。但在最角落的一块石碑上,不知何时被人刻上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是谁?”
雨水冲刷着字迹,却始终无法将其抹去。每当夜深人静,路过此地的人都会听见一阵低语,像是无数个被遗忘的声音在齐声发问。
而镇中心的电子屏,依旧二十四小时滚动播放着居民们的笑脸。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屏幕会突然闪烁一下,闪过一张愤怒、扭曲、充满戾气的脸。
但没人会注意到。因为大家都忙着微笑。
而在赫鲁晓夫楼的某扇窗后,伊万·彼得罗维奇·索科洛夫正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他的嘴角上扬,眼角却干涩无泪。镜中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像一个被精心调试过的程序,运行流畅,毫无bug。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必须继续微笑。
因为——“生活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