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永远的现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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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列克谢推了推眼镜,用下巴朝墙上努了努。叶夫根尼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打字机打着一行字:“没有人操作。它们自己操作自己。”
“这是谁写的?”
“不知道,”阿列克谢说,“但它说的是实话。”
第一天的录入工作让叶夫根尼的眼睛疼得像被火烧过。那些数据没有规律,没有逻辑,像是一串串随机生成的数字,他只需要把它们从一个表格复制到另一个表格,再从另一个表格复制到第三个表格,如此往复。下午六点,他完成了当天的工作量,正准备关机,阿列克谢突然按住了他的手。
“别走,”阿列克谢说,“还没下班。”
“已经六点了。下班时间是六点。”
“那是写在合同里的下班时间,”阿列克谢苦笑了一下,“真正的下班时间,是领导说可以下班的时候。”
叶夫根尼看了一眼周围。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所有人都低着头敲键盘,速度比白天更快了。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的手指已经快到了产生残影的程度,那些残影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键盘上游动。
“平时不开会,”阿列克谢低声说,“一下班就开紧急会议。”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柳德米拉·阿法纳西耶芙娜出现在地下室门口,她的蜡像脸在绿色屏幕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
“紧急会议,”她说,“所有人,五秒钟之内到会议室。”
会议室在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塞进了二十个人和一张桌子。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录音机的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柳德米拉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来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那声音经过了录音机的劣质喇叭,听起来更不像是人声了,更像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在喉咙里发出的低频振动。
“同志们,”录音机说,“你们知道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什么吗?我看到了一头牛。一头牛站在路边,不喝水,不吃草,就那么站着。我问旁边的农民,这头牛怎么了?农民说,这头牛已经三天不吃不喝了,它就站在那里。我说,那它为什么还不倒下?农民说,因为它躺也躺不平,摆也摆不烂,睡还睡不醒。我说,那它到底想干什么?农民说,它什么都不想干。它只是站在那里,等死。”
录音机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然后沉默了。房间里二十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叶夫根尼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听到旁边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的心跳声,那声音像一面鼓被从里面捶打。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录音机突然又响了,别列佐夫斯基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告诉我们,不要做那头牛。你们不是牛。你们是人。人有义务进化。而进化的第一步,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庸。连你们自己都接受了,我为什么接受不了?因为我不是你们。我是要求你们进化的人。”
录音机咔嗒一声停了。柳德米拉把它收起来,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散会,”她说。
二十个人鱼贯而出,回到工位上,继续打字。叶夫根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七点半。又看了一下手机,七点三十一分。又看了一下钟,七点半。钟是坏的。或者时间停了。或者钟没坏,时间也没停,是他在时间之外。
第三天的时候,叶夫根尼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工牌上出现了一道裂痕。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痕,是照片上他的脸裂开了。从左眼到右嘴角,一条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种暗红色的光,像一只半闭的眼睛。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印着一行小字,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那行字写着:“你签的是劳务合同,又不是卖身契呢。”
他愣住了。这行字他在废弃工地的广告牌上见过,在地铁老太太的念经中听过,但从来没有在自己的工牌上看到过。他把工牌举到灯光下仔细看,那行字像是从塑料内部长出来的,像植物的根须,从深处向外蔓延。
他把工牌拿给阿列克谢看。阿列克谢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得和他那件灰毛衣一样灰。
“你也有?”叶夫根尼问。
阿列克谢没有回答。他把自己的工牌掏出来递给叶夫根尼。叶夫根尼接过来一看,阿列克谢的工牌背面也有字,写的是:“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毕竟你的能力就到这了。”
叶夫根尼转头看向娜杰日达·鲍里索芙娜。她正在打字,手指快得像在弹一首疯狂的钢琴曲。他没有问她借工牌,因为他看到她工牌就放在桌面上,背面朝上,上面写着:“反正躺也躺不平,摆也摆不烂,睡还睡不醒。”
他站起来,沿着长桌走下去,一个个看过去。每一个工牌背面都有一行字,每一行字都不同,但所有的字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你认命吧。你已经认命了。你早就认命了。你为什么还在打字?
他走到长桌尽头,最角落里有一个空着的工位。工牌还挂在电脑上,背面朝外。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牛不饮,马不叫,小小牛马,收到收到,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几乎把鼻子贴上去,才勉强辨认出来。那行字是:“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
他把工牌翻过来,看正面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脸,大约三十岁,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笑得很开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照片
“这个人,”叶夫根尼回头问阿列克谢,“就是你说的那个来了三年然后消失的人?”
阿列克谢点了点头。
“他消失多久了?”
“一年。”
叶夫根尼把工牌放回原处。他的手指碰到桌面的时候,发现桌面上有刻痕。他低下头看,桌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所有的字都是同一句话:“收到收到,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刻得很深,深到像是用指甲一下一下抠出来的。有些笔画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他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继续打字。
那天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他看到桦树林里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面朝公司,背对着他。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看到那个人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微微颤动,像在空气中打字。
他朝那个人喊了一声。那个人没有回应,但慢慢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叶夫根尼认出了那张脸。圆脸,刮得很干净的胡子,开朗的笑容。是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索洛维约夫。
“你已经死了,”叶夫根尼说。
安德烈摇了摇头。他的嘴没有动,但叶夫根尼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地下传来,像从工牌背面的那些字里传来。
“没有,”安德烈说,“我没有死。我只是被报应了。报应就是你还活着,但你已经在做死了之后才应该做的事情。”
安德烈开始朝桦树林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走一步,身体就变透明一点。走了十步之后,他整个人消失了,像一块冰融进了黑暗里。
叶夫根尼站在公司门口,站了很久。他想起了别列佐夫斯基的那双透明的眼睛,想起了柳德米拉蜡像一样的脸,想起了那些自己打字的电脑,想起了工牌背面的字,想起了地铁老太太念的经,想起了废弃工地广告牌上那行用血写的字。所有的一切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的脑子里慢慢拼合。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件公司里没有活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件公司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不是活人。他们以为自己在打工,其实他们是在还债。还什么债?还他们生前欠下的债——那些加过的班,那些没有请的假,那些咽回去的话,那些认了的命。他们以为自己在为工资工作,其实他们是在为“报应”工作。而报应永远不会结束,因为它不是一种惩罚,它只是一种状态。就像地下室墙上那张纸写的:没有人操作它们。它们自己操作自己。
他掏出手机,打开请假系统,提交了一天的请假申请。理由是“身体不适”。提交完的那一刻,他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放弃了挣扎,开始下沉。下沉不可怕,可怕的是挣扎。挣扎让你以为自己还能活下去,而放弃挣扎让你知道你已经死了。
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是别列佐夫斯基发来的。
“不同意。”
叶夫根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他的笑容很奇怪,嘴角上扬的角度精确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两只眼睛灰得像下诺夫哥罗德十一月的天空。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了公司。穿过铁灰色的大门,穿过那条灯管坏了一半的走廊,穿过那扇写着“进入此门者,请放弃一切希望”的黑门,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屏幕上,绿色的字符一行一行地跳出来。他看着那些字符,突然发现那些字符连起来是一句话。他打了一整天的字,整整一天,他都在打同一句话:“收到收到,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
他停下手,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字没有停。它们继续跳出来,一行接一行,像一条绿色的河流,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手指,流过地下室的墙壁,流过下诺夫哥罗德的灰白色天空,流到一个没有名字的、不属于任何地图的地方。
在那里,所有的牛马站成一排,所有的工牌背面都刻着同一句话,所有的电脑都在自己打字,所有的时钟都指向同一个时间。
那个时间不是过去,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永远的现在。
尾声
第二天早上,红色索尔莫沃区那栋赫鲁晓夫楼的一层,那间窗外三米就是垃圾箱的房间里,闹钟在五点半响了。它响了很久,一直响到六点,然后一直响到七点,然后一直响到中午,然后一直响到晚上。
没有人按掉它。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块豆腐。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但已经凉了。衣柜里挂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和一件起了毛球的毛衣。厨房的水杯里还有半杯加了方糖的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糖膜。
只有那面镜子还亮着。镜子里的房间是空的,但镜子里的天花板上的水渍形状变了。不再是那只腐烂的左手,而是一个人的侧脸。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笑得很开朗,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和安德烈·安德烈耶维奇·索洛维约夫工牌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而在“磨坊”地下室的角落里,那张空了一年的工位上,电脑屏幕突然亮了起来。绿色的字符开始跳动。
第一行是:“叶夫根尼·彼得罗维奇。”
第二行是:“收到收到。”
第三行是:“对得起自己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报应吧。”
然后屏幕黑了。又亮了。又黑了。又亮了。
没有人知道它在说什么。
也没有人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