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白桦林里的婚纱派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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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见铜镜的边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几乎被铜锈盖住了。她凑近去看,勉强辨认出那行字:“……死后七日……”
后面的字看不清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主持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誓言?”
安娜·彼得罗夫娜猛地抬起头。她看见镜子里那张变形了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蓝色眼影和红色嘴唇在铜绿色的镜面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一张画错了的画。
“我——”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我嫁给我自己。”
大厅里的女人们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但她们还是鼓掌了。她们已经形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只要台上的人停下嘴,就鼓掌。
仪式结束后,是拍照环节。
七十个穿着婚纱的女人站在白桦林里拍照。摄影师是一个瘦高的年轻人,脖子上挂着两台相机,看起来专业,但他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虽然天气确实冷,气温只有零上两度,女人们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上都起了鸡皮疙瘩,但没有人说冷。她们都在笑,对着镜头笑,笑得脸都僵了。
“靠近一点!”摄影师喊道,“再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笑!笑大一点!”
七十个女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手臂挽着手臂。她们的白裙子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七十朵在坟场上同时盛开的白花。风从白桦林深处吹来,把她们的裙摆和头纱吹起来,那些白色布料在空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鸟。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最后一排,她的左边是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右边是一个她从没在群里见过的女人。那个女人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老人才有的空洞,像两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安娜·彼得罗夫娜小声问。
那个女人转过头来看着她。她的脸很漂亮,五官精致,但她的嘴唇是紫色的,不是涂了口红,而是那种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缺氧的紫色。
“卡佳。”女人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卡佳什么?姓什么?”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镜头。风吹起她的头纱,头纱飘到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脸上,安娜·彼得罗夫娜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本质的气味。
泥土的气味。
葬礼的气味。
拍照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等最后一张照片拍完,天已经快黑了。萨拉托夫的秋天,天黑得早,四点多钟就开始暗下来,五点钟就像半夜一样黑。
女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地回到大厅里,脱婚纱。
问题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什么?婚纱不能带走?”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从侧厅传来,像一把刀划破了整栋楼的寂静。
安娜·彼得罗夫娜循声走过去,看见侧厅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人群中央,主办方那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跟几个女人交涉,他脸上的职业微笑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张的、略显心虚的表情。
“女士们,请听我解释,”他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变得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活动规则从一开始就写得很清楚——婚纱是租赁的,活动结束后需要归还。这是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
“什么合同?”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我们没有签过任何合同!我们只是网上报名、网上付款!哪来的合同?”
“报名的时候有一个用户协议,您点击了‘同意’——”
“谁看用户协议啊?那都是格式条款!不合理的!无效的!”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脸涨得通红,她的婚纱还没有脱,白色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灰痕,“我们花了八千卢布,八千卢布买一条婚纱怎么了?你看看你们这些婚纱,旧的旧,破的破,成本价有没有两千卢布都是问题!你们这根本就是欺诈!”
“就是!欺诈!”十几个声音同时附和。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挤到最前面,她的拖地长裙已经被她提了起来,露出两条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腿。她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气的。
“我跟你们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们要我们归还婚纱,可以。但你们要给我们一个说法——八千卢布,我们得到了什么?一条旧婚纱?几个小时的场地使用?几张照片?我告诉你们,这不行。要么婚纱归我们,要么你们退钱,二选一。”
主办方的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发胶被汗溶化了,一缕头发掉下来,搭在他的眉毛上,像一条黑色的虫子。
“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您听我说,婚纱的所有权属于我们公司,你们只是租赁——”
“租赁?”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楚,“既然租赁,应该有租赁合同。合同上应该写明租赁期限、租金、押金、损坏赔偿标准。这些都没有,你们怎么证明这是租赁?”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主办方的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细细的针又出现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不合身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的开线更长了,露出她的大腿,大腿上有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冷——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这样吧,”主办方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已经彻底失去了之前的底气,变得低三下四,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大家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这件事情我们改天再协商,好不好?”
“不好!”七十个声音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就像有人在指挥一样,七十个女人同时掏出了手机。她们开始录像,开始录音,开始在社交平台上发帖。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声音最大,她几乎是吼着对着手机镜头说:
“萨拉托夫的姐妹们!七十位大龄未婚女性被无良商家欺诈!八千卢布打了水漂!商家拒绝归还婚纱,还威胁我们!大家帮我们转发!让更多人看到!”
她的声音在白桦林里回荡,惊起了几只乌鸦。乌鸦从歪歪扭扭的白桦树上飞起来,在灰黑色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消失在了白桦林深处。
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回到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在黑暗中看起来更深了,像一道张开的伤口。
她的手机一直在震。活动群里已经炸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速度快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发了十几条长语音,每一条都在骂主办方;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发了一张自己穿着婚纱在家里的自拍,配文是“我就不还,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没有发言,但她在群里分享了一个链接——萨拉托夫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的投诉页面。
安娜·彼得罗夫娜翻了翻聊天记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从下午到现在,没有人提到卡佳。
那个年轻的、嘴唇是紫色的、说自己叫卡佳的女人。
她翻了翻参加活动的名单——七十个人,每个都有名字。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叶莲娜·谢尔盖耶夫娜,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薇拉·亚历山德罗夫娜,安娜·彼得罗夫娜……一共六十九个名字。
没有卡佳。
她翻了三次,都没有。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墙纸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层更旧的墙纸。那一层墙纸上印着花纹,花纹的图案是一朵一朵的小白花,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只一只的小眼睛。
她闭上眼睛。
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她几乎是在闭上眼睛的瞬间就睡着了。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站在白桦林里。白桦树上的人脸轮廓在看着她,那些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喊着什么。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在变——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最后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颜色。
她醒了。
手机在震。
她拿起来一看,是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在凌晨两点发的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姐妹们,我查到了。那个‘白桦林庄园’,以前不是疗养院。以前是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八十年代末关闭的,因为地方不够用,后来就荒废了。那片白桦林是后来种的,种了三十多年了,一直长不好。”
消息底下有一条回复,来自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
“那片白桦林底下埋着的是当年没人认领的尸体。太平间放不下了,就埋在林子里。三十多年了,那些白桦树吸收的是——”
她没有打完这行字。
因为消息发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账号突然显示“用户已注销”。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个灰色的“用户已注销”提示,盯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吹,吹得窗框嗡嗡作响,像有人在远处哭。
又像是有人在远处笑。
三天后,萨拉托夫城内出现了一条新消息。
消息来自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但所有人都觉得那条消息的语气不像她。消息写道:
“姐妹们,我们被骗了。那个活动的主办方,根本不是什么婚庆公司。他们是做丧葬用品的。那些婚纱,都是从棺材里扒出来的。是死人穿过的。”
底下附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件婚纱的特写,领口的标签上印着一行小字,需要放大才能看清:
“萨拉托夫市立太平间·财产编号·遗失不补。”
消息发出后十七分钟就被删除了。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的账号也随之注销。
那天晚上,安娜·彼得罗夫娜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穿着那条白色连衣裙,但这次她不是在白桦林里,而是在一个更小、更暗、更窄的地方。她躺在一个铁质的台子上,头顶有一盏灯,灯很亮,亮得刺眼。她想要坐起来,但她的身体动不了。她想要喊,但她的嘴张不开。
她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堵墙。
“……这个是谁?”
“不知道,没有身份证明。送来的时候就没有。”
“……那就照老规矩吧。登记成无名氏,编号三七四一。时间到了就处理掉。”
“什么时候处理?”
“过完这个月吧。太平间不够用了,得腾地方。”
安娜·彼得罗夫娜猛地睁开眼。
她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窗外,天还没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活动群里最后一条幸存的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账号,头像是一张空白的灰色方块:
“你们知道吗?嫁给自己,在罗刹国的古老传说里,有一个专门的说法。那个说法是——嫁给死人。”
消息发出后三秒,账号注销。
群里只剩下六十八个人了。
安娜·彼得罗夫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六十八。七十个人参加活动,现在群里只有六十八个人。娜杰日达·瓦西里耶夫娜不在了。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也不在了。
那个嘴唇是紫色的、说自己叫卡佳的年轻女人,从来没有在群里出现过。
安娜·彼得罗夫娜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起卡佳当时说的话。她说的不是“我叫卡佳”。她说的是——“卡佳。”
没有姓。
只有名。
在罗刹国,只有死人才会被只称呼名而不提姓。
安娜·彼得罗夫娜的胃开始绞痛。不是那种隐隐约约的、可以忽略的痛,而是那种剧烈的、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的痛。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屏幕朝下,但她能听到手机在震——消息还在不停地进来,一条接一条,像敲门的节奏。
她没有去看那些消息。她不需要看。她知道那些消息在说什么。
她们在讨论下一步怎么联合起来,怎么声讨主办方,怎么要回那八千卢布,怎么索要赔偿。她们要组织起来,要写联名信,要找律师,要去法院,要去电视台,要让全世界都知道她们被欺负了。
她们要连本带利地要回来。
要演出费,要精神损失费,要名誉损失费,要一切她们能想到的费用。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眼泪流了出来,无声地、大滴大滴地流。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那八千卢布?是为那条从棺材里扒出来的婚纱?是为那个叫卡佳的、嘴唇是紫色的年轻女人?还是为她自己——一个三十八岁的、在萨拉托夫国营书店工作的、嫁给了自己的老姑娘?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活动的主办方,那个穿黑色西装、头发涂了猪油一样的男人,在所有人都离开白桦林庄园的时候,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旁边,对着每一个离开的女人微微鞠了一躬。
当安娜·彼得罗夫娜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她当时没在意的话。
他说:“欢迎下次再来。”
现在,在凌晨三点十五分的黑暗中,安娜·彼得罗夫娜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不是“欢迎下次再来参加活动”。
而是“欢迎下次再来这里”。
以另一种形式。
窗外,风停了。萨拉托夫的这个夜晚变得异常安静,安静到安娜·彼得罗夫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那声音从她的胸腔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困在玻璃罐子里的飞蛾在扑打翅膀。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白桦林的方向传来的。
七十个女人穿着白色婚纱,在白桦林里唱一首古老的罗刹国葬礼挽歌。
歌声在风里飘散,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消失在黑暗中。
安娜·彼得罗夫娜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个婴儿的形状。她的嘴唇在发抖,牙关在打颤。她闭上眼睛,但眼前不是黑暗,而是一片白桦林,树干上的人脸轮廓都在看着她,那些张开的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它们在喊她的名字。
安娜。
安娜·彼得罗夫娜。
她没有回答。
她不敢回答。
因为在罗刹国的古老传说里,如果你在深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而你回答了——
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窗外的歌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