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枯骨坡的颅骨(2/2)
当晚,瓦西里在阁楼翻出父亲珍藏的伏特加。他灌下三杯,灼烧感从喉咙直冲头顶。他攥着圣像挂坠,摸黑走向伊戈尔家那栋“赫鲁晓夫楼”。楼道声控灯坏了,黑暗中他摸到伊戈尔家门前——门缝里渗出甜腻的腐臭。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像被飓风扫过。圣像画被撕成两半,东正教十字架折断在地。伊戈尔父母并排躺在沙发里,脖颈以怪异角度扭曲,头颅完好,但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瓦西里胃部痉挛,伏特加的酸气涌上喉头。他踉跄冲向浴室,浴缸空空如也,只有排水口积着灰白毛发和细小的骨屑。水龙头没关紧,滴水声在死寂中格外响亮:“滴答……滴答……”
“他们在找最配的头。”一个苍老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瓦西里猛回头,楼里守门的老玛特廖娜奶奶拄着拐杖立在门口,睡袍外裹着褪色的披肩。她浑浊的眼睛盯着沙发上的尸体:“伊戈尔爸爸年轻时,倒卖过圣尼古拉教堂的骸骨匣子——沙皇时代修士的遗骨,被他当古董卖给了外国人。报应像雪球,滚到孩子头上啦。”她枯枝般的手指戳向瓦西里胸口,“你偷藏了骨片,是不是?亡灵闻得到。”
瓦西里下意识捂住口袋。老玛特廖娜蹒跚着走到浴室,颤巍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走排水口的骨屑,她忽然压低声音:“去普斯科夫修道院,找老修士谢尔盖。只有他能安抚不肯安息的头骨。”她塞给瓦西里一张字条,字迹颤抖如蛛网,“快走!它今晚会来取你的头——你帮伊戈尔藏过骨片,你欠它三夜安宁!”
瓦西里冲出单元门时,整栋楼的声控灯突然齐刷刷熄灭。黑暗如墨汁泼下,楼道深处,“咯噔、咯噔”的拖行声由远及近,缓慢而坚定。他撞开单元门冲进夜色,字条紧攥在汗湿的掌心。老玛特廖娜最后的话语在耳边炸响:“别回头!亡灵只吃回头看的懦夫!”
通往普斯科夫的夜班车在城郊公路颠簸。瓦西里蜷在最后一排,窗外白桦林在月光下飞掠,树影如招魂的幡。他掏出字条,手电筒光束下,老玛特廖娜的字迹旁竟用血画着一个简陋的骨冠图案。邻座醉汉鼾声如雷,怀里抱着半瓶伏特加。瓦西里灌下一大口,灼热液体压不住指尖的冰凉。他摸到口袋深处——那片偷藏的颅骨碎片,边缘锋利如刀。
“年轻人,伏特加治不了心病。”醉汉突然睁开眼,浑浊目光盯住瓦西里口袋,“我闻到了枯骨坡的味道。1937年,我父亲在那里当守卫……”他打了个酒嗝,伏特加的酸气喷在瓦西里脸上,“子弹不够时,他们用铁锹。一个戴眼镜的共青团员,护着个更小的孩子,说‘朝我开枪,他才十三岁’……”醉汉突然剧烈咳嗽,手背暴起青筋,“可NKVD头子说,怜悯是叛国罪!那孩子的头骨……被守卫队长当烟灰缸用了整整一年!”
瓦西里僵在座位上。醉汉凑近,酒气喷在他耳畔:“亡灵要的不是头,孩子。它要的是有人替它说那句‘对不起’。”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所有车灯瞬间熄灭,引擎发出垂死的哀鸣。窗外月光惨白,照见公路中央静静立着一具骨架,湿透的军大衣空荡荡挂在肩胛骨上。它缓缓抬起骨手,指向普斯科夫方向。
瓦西里踹开车门冲进荒野。身后,醉汉撕心裂肺的惨叫被骨头的碎裂声掐断。他朝着普斯科夫狂奔,怀里的骨片割得胸口生疼。黎明时分,他扑倒在修道院斑驳的橡木门前,圣像在晨光中沉默俯视。门开了,修士谢尔盖白须垂胸,手持一串菩提子念珠。他什么也没问,只将瓦西里领到地窖。烛光摇曳中,地窖中央铁架上托着一颗硕大的颅骨,额骨弹孔如黑洞洞的眼睛。
“它等了你整夜。”老修士声音沙哑。瓦西里颤抖着掏出碎片,嵌入额骨破洞。颅骨眼窝里突然腾起幽蓝火焰!地窖四壁浮现无数半透明人影,有戴镣铐的少女,有缺了半边脸的士兵,他们无声张嘴,墙壁渗出黑血。老修士高举十字架吟诵经文,火焰渐熄。颅骨“咔”地裂开,掉出一张泛黄纸片。瓦西里拾起——是1937年NKVD的处决令,罪名栏潦草写着:“传播托洛茨基思想”,签名处盖着早已腐朽的官印。
“它要的不是头颅,”老修士拾起纸片,火苗从他指尖窜起,吞噬了纸页,“是名字。一个被抹去的名字。”灰烬飘落处,地窖泥土拱起,钻出一株细弱的铃兰,在烛光里轻轻摇曳。
瓦西里在修道院住了七天。每日黎明,他跟着修士们清扫教堂墓园。第七天清晨,他在新立的无名墓碑前放下铃兰。碑文很简单:“1937年冬,枯骨坡的星辰。”老修士递给他一个小布包:“走吧,孩子。带着它,但别打开——除非亡灵堵住你的门。”
归途阳光刺眼。瓦西里在诺夫哥罗德车站下车时,发现城市变了。伏龙芝大街挂满褪色的红旗,标语牌写着“遗忘是最大的敌人”。枯骨坡方向尘土飞扬,推土机正在夷平荒草坡,考古帐篷不见了。瓦西里拦住一个穿考古队制服的年轻人:“那些白骨……”
“迁走了。”年轻人擦着汗,指向城东,“集体迁葬公墓。政府拨了款,要建纪念碑。”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发现了一箱档案,1937年……死的人名有三百多个,最小的十二岁。”他匆匆跳上卡车,扬起漫天尘土。
瓦西里摸摸口袋,布包沉甸甸的。他走向公墓,新迁葬区整齐排列着水泥墓碑,刻着“无名烈士”字样。他找到枯骨坡白骨的墓穴,将布包埋进新土。铲下最后一抔土时,他听见泥土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风吹过空谷。远处,推土机轰鸣着铲平最后一片荒草。
当晚,瓦西里锁好门窗,将东正教圣像挂在床头。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铁栏般的影子。他刚合眼,熟悉的“咯噔、咯噔”声又在楼道响起,比以往更近、更沉。瓦西里猛地坐起,布包在枕边微微发烫。他颤抖着解开系绳——里面没有骨片,只有一把生锈的钥匙,齿牙间凝着暗红血垢。
门缝下,一缕焦黑的泥土正缓缓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