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福利幽灵(2/2)
伊万用尽全身力气侧身,谢尔盖冰锥般的手指擦着他的脸颊掠过,带起几道血痕,瞬间冻成冰线。他踉跄后退,撞倒了一排落满灰尘的旧录音带架子。磁带哗啦啦散落一地。谢尔盖紧追不舍,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其他石像也纷纷离座,动作僵硬却迅捷,如同提线木偶,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惨绿的鬼火在眼窝里跳跃,将伊万逼向房间角落。幽蓝虚影在伏特加的灼烧下痛苦翻滚,光芒明灭不定,但它仍在顽强地汲取着谢尔盖他们嘶吼出的寒雾,那根连接娜塔莎的“脐带”虽细,却始终未断,微弱地搏动着。
伊万背靠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谢尔盖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冰壳覆盖的手再次抓来。伊万瞥见脚边散落的磁带,一个疯狂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猛地弯腰,不是去捡磁带,而是狠狠一脚,将散落在地的、缠着铜丝的旧麦克风线踹向房间中央那个嗡嗡作响的、由电线冰锥拼凑成的巨大装置!铜丝缠绕上装置裸露的电极!
“滋啦——!!!”
刺耳的短路声撕裂空气!电火花猛地爆开,如同无数惨白的毒蛇在装置表面狂舞!整个房间的幽绿灯光疯狂闪烁、明灭!幽蓝虚影发出震耳欲聋的、撕心裂肺的尖啸,身体剧烈扭曲、溃散,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连接娜塔莎的寒气“脐带”“啪”地一声彻底断裂、消散!与此同时,所有石像的动作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惨绿的鬼火在眼窝里疯狂闪烁、明灭不定,身体剧烈地颤抖,覆盖的冰壳发出密集的“噼啪”碎裂声!
就是现在!伊万眼中血丝密布,求生的本能和救妻的狂怒压倒了一切。他不再看扑来的谢尔盖,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将沉重的钳工锤高高抡起,身体旋转,带着二十年钳工生涯锤炼出的精准与狠绝,朝着主控台上那个缠满冰棱、不断闪烁着虚幻福利文字的麦克风,狠狠砸下!
“为了娜塔莎——!!!”
“哐——!!!”
震耳欲聋的巨响!不是金属碎裂声,而是某种更宏大、更本质的东西崩塌的轰鸣!麦克风连同底座瞬间化为齑粉!冰棱四溅!主控台爆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时间仿佛凝固了。
幽蓝虚影发出最后一声悠长、凄厉、充满无尽怨毒的尖啸,整个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轰然溃散,化作漫天幽蓝的冰晶粉尘,簌簌落下,还未触及地面,便在半空中彻底消融于无形。房间顶棚那诡异的幽绿光芒彻底熄灭,只余下窗外惨淡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
围拢的石像们,动作彻底停滞。覆盖全身的厚重冰壳,从头顶开始,发出细密如春冰解冻般的“咔嚓”声,蛛网般的裂痕迅速蔓延。谢尔盖扑在半空的僵硬身影,保持着抓向伊万的姿势,脸上那层坚冰寸寸剥落。冰壳之下,不再是青灰的死气,而是恢复了血肉的底色,只是惨白如纸。他眼窝里那两团惨绿的鬼火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骤然恢复神智的、巨大的茫然与痛苦。他低头看着自己青紫僵硬、布满冻疮的手,又缓缓抬头,看向伊万,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涌出,瞬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凝结成冰珠,滚落下来,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碎成更小的冰晶。
“伊……伊万……”谢尔盖的声音微弱、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冻僵的喉咙,“我……我喊了……喊了什么?……广场……好冷……娜塔莎……她……”他猛地想起什么,痛苦地抱住头,身体筛糠般抖起来,“我的热气儿……我的盼头……全被它们……吸走了!……为了那包发霉的荞麦面!……为了那口掺水的伏特加!……我……我成了帮凶!……”他佝偻着背,像个被抽掉脊梁骨的老狗,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的恸哭让覆盖身体的残余冰屑簌簌掉落。其他石像也纷纷恢复了神智,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冻伤的手脚,看着这间废弃的电台,看着窗外惨白的月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呆呆地望着自己身上覆盖的冰霜,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恐怖的噩梦中惊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劫后余生的死寂,只有压抑的抽泣和冰屑掉落的细微声响。
伊万拄着仅剩半截锤柄的铁锤,大口喘着粗气,白雾在月光下翻腾。他脸上被谢尔盖划出的血痕冻得发麻,火辣辣地疼。他踉跄着走到窗边,推开残破的窗框。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屋内甜腻的腐朽气息。他望向家的方向,那根连接娜塔莎的寒气“脐带”已彻底消失。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暖意,仿佛从心底最深处,极其艰难地,重新开始搏动。他活下来了。娜塔莎也活下来了。
就在这时,楼下广场的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不是狂热的吼叫,而是真实的、带着惊惶和愤怒的人声。伊万探身望去。惨白的月光下,胜利广场上,那些曾如冰雕般矗立的“守卫”石像——包括门口的两个——身上的冰壳正在大面积剥落。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围着这些刚刚恢复人形、冻得瑟瑟发抖、茫然无措的邻居。没有欢呼,没有责备。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脱下自己破旧的头巾,裹在一个年轻石像冻得发紫的头上;一个汉子默默解下腰间的伏特加皮囊,塞进谢尔盖僵硬的手里。人群的议论声在寒风中模糊地传来:
“……谢尔盖老哥!你可算醒了!你老婆哭了一夜……”
“……那鬼地方……广播里喊的福利……全是空的!……仓库里只有老鼠啃过的麸皮!”
“……我的小儿子……高烧……他说梦见鬼在抢他的热气儿……”
“……打倒福利幽灵!”不知谁嘶哑地喊了一声。
“打倒!”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虚弱,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从冰层下挣出的力量。
伊万看着楼下,看着那些互相搀扶、用体温温暖彼此冻僵躯体的普通人,看着谢尔盖捧着伏特加皮囊,浑浊的泪水混着伏特加流进胡须里。他脸上那道被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融化的雪水,蜿蜒流下。这血是热的。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又望向东方。天边,墨黑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金红色的晨曦,正艰难地刺破新西伯利亚厚重的寒夜,怯生生地,染亮了市政厅灰楼冰冷的尖顶,也染亮了广场上一张张写满疲惫、伤痕,却重新有了温度和泪光的脸。
伊万深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却带着雪后清冽气息的空气。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堆废弃的电台残骸。他拖着疲惫至极、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步走下冰冷的消防梯。锤子半截的木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段被砸碎的、旧时代的冰棱。他要回家。炉子该生起来了。娜塔莎在等一碗热汤面。真正的日子,得从砸碎第一块冰开始。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