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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幽灵打字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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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b-12档案室被水泥彻底封死,门口挂上“管道维修”的告示牌。扎伊采夫在晨会上宣布成立“特殊档案数字化小组”,由谢尔盖任组长监督安娜工作。“瓦西里事件证明,怀旧情绪是生产力的癌症!”他敲着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瓦西里生前未完成的报表,“本周必须完成1937-1953年古拉格劳改营牲畜饲料转化率统计,这关系到总局的年度拨款!”

安娜的工位被调整到封死的b-12档案室门口。夜深人静时,她总听见水泥墙后传来打字机的咔嗒声,偶尔夹杂着瓦西里咳嗽的杂音。更可怕的是温度——每当报表出现误差,整层楼的暖气就会骤然停止,白雾从众人嘴里呼出,而安娜桌下的暖气片却灼热如火炉,烫得她小腿起泡。谢尔盖的真皮沙发在周一早晨化为一滩腥臭的血水,他气急败坏地向扎伊采夫告状,副局长却盯着他领带上的奶渍冷笑:“您上周漏填的亲属关系申报表,足够让您去西伯利亚分部种土豆了。”

恐慌在沉默中蔓延。财务科发现工资单上开始出现“瓦西里·索科洛夫”的签名,领取金额精确到他三十年工龄本该获得的全额退休金。食堂的罗宋汤里偶尔漂浮着打字机的金属字母,拼成“补偿”一词。最年轻的打字员丽达在厕所隔间发现镜子上用血写着:“让位”,当晚她收拾行李逃回了奥伦堡老家。

周五的暴雨夜。扎伊采夫把安娜堵在电梯间:“1943年列宁格勒围城期牲畜数据,必须改成本局超额完成指标的证明!”他喷着酒气的呼吸拂过安娜耳际,“否则就让全城都知道,你父亲在卫国战争时当过……”话音未落,电梯钢缆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轿厢骤降时,应急灯照亮四壁——水泥墙融化般显露出b-12档案室的景象:瓦西里坐在悬浮的办公椅上,无数泛黄纸页如雪片环绕着他飞舞。他胸前插着扎伊采夫珍藏的镀金钢笔,血顺着笔帽的鹰徽滴落。

“您篡改父亲历史档案时,”瓦西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想过1942年2月7日,第十三统计总局前身粮食调配处有七名职员在档案室饿死吗?他们咽气前,把最后半块黑面包塞给跑腿的少年米哈伊尔……”

电梯门在底楼打开。安娜瘫倒在地,看见值班的老米哈伊尔蹲在角落啃着黑面包。老人对她眨眨眼:“小瓦夏说,他奶奶的馅饼配方写在1942年2月7日的值班日志背面。”他指了指布满灰尘的档案架,“在b-12封存的卷宗最底层。”

次日清晨,安娜抱着豁出去的决心溜进档案室。当她颤抖着掀开厚重的《1942年第一季度非正常减员报告》时,霉味中掉出一张油纸。上面是娟秀的花体字:“土豆馅饼配方:温牛奶化开酵母,掺入捣碎的煮土豆,包入腌猪油丁。面团要揉到能映出人影,这是老索科洛夫家的祝福。”纸角盖着褪色的橡皮图章:“第十三粮食调配处,1942.2.6”。

安娜的眼泪砸在油纸上。她突然明白,瓦西里抽屉里永远温热的铝饭盒为何总装着土豆馅饼——他三十年如一日,在替饿死的前辈们守护这份温暖。

“年度审计表彰大会”当日,总局礼堂悬挂着猩红帷幕。扎伊采夫在主席台调整领带,胸花别在离心脏三厘米的位置。他刚获得“杰出管理者”勋章,台下坐着他精心筛选的“忠诚骨干”。柳德米拉指挥人搬走最后几箱伏特加时,注意到墙角阴影有些异样——水泥封死的b-12档案室门缝下,正缓慢渗出暗红液体。

“全体起立!奏乐!”扎伊采夫的声音被突然响起的打字机声淹没。咔嗒、咔嗒、咔嗒……声音来自四面八方,礼堂吊灯疯狂摇摆,投下无数扭曲晃动的影子。帷幕无风自动,显露出背后封存的b-12铁门。水泥龟裂剥落,露出搏动的肉色内壁。瓦西里坐在悬浮的办公椅上穿过门洞,西装左胸破了个大洞,那里插着扎伊采夫的镀金钢笔。他身后的档案柜如活物般蠕动,伸出纸页组成的苍白手臂,每只手里都攥着文件。

“伊戈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扎伊采夫同志,”瓦西里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您申报的‘祖父1942年卫国战争英雄事迹’档案,实际记录着他是粮食调配处克扣军粮的仓库保管员。”纸手将文件拍在扎伊采夫脸上,“您父亲1975年的‘学术剽窃’记录,您母亲1988年‘倒卖外汇’案卷,您妻子2003年‘医疗事故致死’报告……要我在台上宣读吗?”

扎伊采夫面如死灰地去摸抽屉里的手枪,却抓出一把腐烂的土豆。柳德米拉尖叫着想逃,她的貂皮大衣被纸手缠住,华贵毛皮下突然绽开溃烂的疮口。谢尔盖躲到主席台下,发现地板缝隙钻出瓦西里的办公桌腿,桌洞里伸出枯手拽住他的脚踝。礼堂温度骤降,宾客们呼出的白雾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其中隐约浮现瓦西里生前被撕碎的病假条。

“我们吞吃了他的岁月,”瓦西里站起身,家神铜像悬浮在他头顶旋转,“现在轮到你们偿还。”肉墙张开巨口,将扎伊采夫吞没。柳德米拉在融化的大衣里尖叫:“我举报!是扎伊采夫逼我……”话音未断,她的身体像蜡像般坍塌,高跟鞋里涌出紫色墨水。谢尔盖被纸页缠绕着拖进档案柜,柜门关闭时传来打字机疯狂敲击的声响。

安娜站在礼堂门口,怀抱着那张土豆馅饼配方。瓦西里转向她时,眼中的青灰色褪去些许:“替我告诉米哈伊尔,奶奶的铜锅还在壁炉第三块砖下。”他的身影开始透明,“他们害怕看见别人的灾难,因为镜子会照出自己的罪。”

当总局特勤队破门而入时,礼堂只剩满地狼藉:翻倒的座椅,散落的勋章,一滩滩腥臭的血水正渗入地板缝隙。扎伊采夫的办公桌抽屉里发现大量伪造档案,他珍藏的金笔插在《1942年值班日志》封面上。最诡异的是,所有电子设备存储的照片里,出席表彰会的人们表情呆滞,身后都站着个模糊的灰影——有人影胸前插着金笔,有人影脚边趴着貂,有人影被纸页缠绕至脖颈……

三个月后,安娜站在索利维切戈茨克郊外的墓园。她将热腾腾的土豆馅饼放在瓦西里崭新的墓碑前。石碑刻着:“此处安眠的不是数据,是一个记得馅饼温度的人。”老米哈伊尔拄着拐杖走来,怀里抱着从瓦西里家废墟里扒出的铜锅:“小瓦夏的奶奶说,铜锅熬的汤能暖透三辈子人的胃。”

“档案局重建了吗?”安娜问。

老人摇摇头,指向河对岸。下诺夫哥尔罗德的天际线在暮色中模糊,唯有第十三统计总局旧楼空洞的窗口像无数只眼睛。“他们用炸药炸塌了整栋楼,”米哈伊尔压低声音,“可推土机挖到b-12原址时,履带被纸页缠住。每片纸都写着不同人的名字和罪行……后来施工队全跑了。”

安娜摸着口袋里的新工作证——叶卡捷琳堡历史文献修复中心。她转身离开时,听见米哈伊尔对着墓碑嘟囔:“小瓦夏,新来的副科长今天又摔了咖啡杯……你说这世道,怎么就没个尽头?”

寒风卷起墓园积雪,瓦西里的墓碑缝隙里,一株细弱的白桦幼苗正顶开冻土。而在千里之外的下诺夫哥罗德,某个刚挂牌的“第十四数据优化局”办公室里,新任副局长正对着实习生咆哮:“这些报表今晚必须改完!别学你前任,病歪歪的耽误进度!”年轻人苍白的脸上,一滴汗珠正缓缓滑向锁骨——他的影子在灯光下微微扭曲,呈现出老人佝偻的轮廓。窗外,伏尔加河的冰层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光,仿佛整条大河正屏住呼吸,等待下一个被吞没的名字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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