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温水锅(2/2)
鲍里斯眯起浮肿的眼睛,贪婪地盯着伊万手中的晶石:“库兹涅佐夫!你偷了什么?这寒气……能冻住我们的好日子?卫兵!”他朝身后两个穿着褪色民兵制服的年轻人吼道,“抓住他!把石头扔进池子!多加点‘暖意’!”
民兵犹豫着上前。伊万退到温泉边缘,滚烫的蒸汽灼烤着他的脸颊。他看向池水——水面油绿的泡沫下,隐约可见瓦西里肿胀变形的脚踝,脚趾间生出了蹼状的膜。玛特廖娜大婶漂在另一侧,她花白的头发散开,随着水波荡漾,皮肤上浮现出清晰的青蛙斑纹。池底,幽蓝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水中沉浮的人影,每一次舔舐,都有一声压抑的、非人痛苦的呻吟从水底传来,又被沸腾的水声掩盖。整个村庄的暖意,正源自这无声的凌迟。
“你们没闻到吗?”伊万指向池水,“是肉在煮烂的味道!是我们在烂掉!”他绝望地环顾四周,那些躲在门后、窗后的脸,在蒸汽的扭曲中显得模糊而麻木。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缩在自家木屋门框里,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抓着门框,妇人却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低声哄着:“不怕,不怕,水暖,妈妈给你捂手……”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神却空洞地回避着温泉的方向。神父谢尔盖站在教堂台阶上,胸前的十字架在蒸汽中闪烁,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在信仰与恐惧之间。
柳德米拉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她扶着伊万的肩膀,指缝间渗出带着冰碴的暗红血液。她后背的衣衫彻底撕裂,露出皮肤下蔓延的、蛛网般的青绿色纹路,正迅速向脖颈和脸颊爬升。“没时间了……伊万,”她冰蓝的瞳孔开始浑浊,声音断断续续,“蓝火……认出了守密者的血……它要收走最后的祭品了。把晶石……给我……只有我的血,能暂时压制它……让你……把晶石投入泉眼……”
“不!”伊万紧紧抱住怀中刺骨的晶石,寒气几乎冻结他的骨髓,却冻结不了心口的灼痛,“我们一起!”
柳德米拉凄然一笑,眼角滑下一滴泪,瞬间凝结成冰珠滚落。她猛地推开伊万,转身扑向温泉池边。在鲍里斯与民兵惊愕的注视下,她张开双臂,纵身跃入滚烫的池水!
“不——!”伊万的嘶吼被沸腾的水声吞没。
奇迹发生了。柳德米拉落水的瞬间,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不是火焰,而是极致的寒意凝结的辉光。翻滚的池水骤然一滞,水面迅速结出一层薄冰,幽蓝的火焰被白光压制,发出愤怒的嘶嘶声,剧烈地明灭不定。柳德米拉悬浮在池水中央,长发在冰与火的激荡中狂舞。她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晶、透明化,皮肤下的青绿纹路被白光驱散,又顽强地滋生。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人类的声音,只有一串清越如冰棱相击的、非人的吟唱穿透水幕:“……伊万……快……!”
这寒光与冰层只维持了短短十秒。柳德米拉的身体已化作一尊半透明的人形冰雕,唯有心脏位置一点幽蓝,是蓝火不屈的印记。冰层迅速融化,幽蓝火焰重新吞噬了白光。但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伊万动了。他抱着“冰核之心”,像一头发狂的熊,撞开呆若木鸡的民兵,冲上温泉池边。滚烫的蒸汽灼伤了他的皮肤,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几乎摔倒。他看见鲍里斯肥胖的脸在蒸汽中扭曲,张着嘴,似乎在喊什么,但伊万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他高举晶石,对准温泉中央那团重新炽盛的幽蓝火焰,用尽生命的力量,狠狠掷了出去!
时间仿佛凝固。晶石划出一道炫目的寒光,直坠泉心。幽蓝火焰似乎感知到威胁,骤然暴涨,形成一张狰狞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恶魔面孔,张开巨口,发出无声的咆哮,喷出灼热的气浪。晶石与蓝焰轰然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冰层在烈火中急速崩裂的“咔嚓”声,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着,是高压蒸汽突破束缚的、撕裂金属般的尖啸!温泉池底猛地向上拱起,滚烫的池水混合着硫磺蒸汽、碎冰渣、还有无数被瞬间撕裂的幽灵蛙残影,化作一道浑浊的、毁灭性的喷泉,直冲上百米高的铅灰色天幕!灼热的泥浆暴雨般砸落,点燃了木屋的茅草屋顶,烫伤了牲畜,灼瞎了躲闪不及者的眼睛。
伊万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后背狠狠撞在教堂冰冷的石墙上。他最后的意识里,看见村长鲍里斯站在喷发的中心,肥胖的身体在滚烫泥浆与寒热激荡的乱流中迅速膨胀、变绿,皮肤绽开,露出底下粉红的、蛙类的肌肉。他张大嘴巴,不是尖叫,而是发出“呱——”的一声悠长、凄厉、穿透灵魂的蛙鸣。这声音并非来自他的喉咙,而是来自他正在溶解的胸腔深处。他的身体在沸腾的泥浆中扭曲、坍缩,最终化作一只巨大、臃肿、皮肤流淌着油绿水泡的怪蛙,徒劳地蹬着后腿,沉入喷发渐弱、却依旧滚烫的泥浆池底。池面上,只余一顶被泥浆泡烂的、象征村长的红色鸭舌帽,在污浊的泡沫中载沉载浮。
世界在伊万眼前旋转、变暗。硫磺与焦糊的气味、人类与牲畜的惨嚎、房屋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呱呱”声,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轰鸣。他感到身体在迅速失温,刺骨的寒意从撞伤的脊背蔓延至全身。在彻底陷入黑暗前,他恍惚看见柳德米拉化成的那尊冰雕,在泥浆与烈焰中并未融化。它悬浮在教堂残破的圣像前,一手虚按着胸前冰晶般的心脏,另一只手指向东方——伏尔加河的方向。冰雕的面容在烟尘中模糊,嘴角却凝固着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
……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将伊万刺醒。他躺在教堂废墟的瓦砾堆里,身上盖着神父谢尔盖破旧的法衣。风雪正猛烈地抽打着梁赞州的冻土,将斯帕斯科耶村彻底掩埋。曾经蒸腾着致命暖意的温泉池,如今是一个巨大的、冒着缕缕白气的焦黑深坑,坑底凝结着暗红色的、状如烂肉的冰层。残垣断壁间,零星可见被烧焦的梁木和冻结的、姿态扭曲的躯体。有些躯体上覆盖着厚厚的雪,有些则半掩在冰层下,皮肤呈现出诡异的青绿色,肢体以非人的角度蜷曲着,宛如放大了无数倍的、被瞬间冻毙的青蛙标本。村中死寂,只有寒风在断壁残垣间尖啸,卷起雪沫,如同无数幽灵在呜咽。
神父谢尔盖坐在伊万身边,裹着一条烧焦边角的毯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婴儿——那是唯一幸存的生灵,玛特廖娜大婶的孙儿。老人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婴儿熟睡的脸颊,浑浊的泪水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冻结成冰。“柳德米拉……是个圣徒。”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的血……压住了蓝火最后一息。冰核之心炸毁了泉眼,也炸断了地狱伸向我们村子的舌头。”他望向东方,风雪迷离了视线,“她说,暖意是毒,但寒意……亦是试炼。活着,就是永远在冷暖之间跋涉,不敢停步。”
伊万挣扎着坐起,脊背的剧痛让他倒吸冷气。他望向焦黑的深坑,望向雪地里那些青绿色的、静默的轮廓。没有蛙鸣,没有蓝火,只有一片被风雪覆盖的、绝对的死寂和严寒。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不是血,而是细小的、冰晶般的颗粒,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我……我身体里……还有寒气。”伊万喘息着,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结,“柳德米拉……她把最后一点‘冰核’之力,渡给了我。她说……这是看守者的印记。”
神父沉默良久,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放在伊万臂弯里。婴儿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无意识地抓住了伊万冻得发青的手指,那微弱的暖意像一根细小的火柴,瞬间点燃了伊万冰封的血管。“抱着他,伊万·彼得罗维奇。”神父的声音在风雪中异常平静,“寒意是印记,亦是罗盘。你得带着这孩子,离开梁赞的沼泽,往东去。去西伯利亚,去勘察加,去所有地火与寒冰交界的地方。去找那些被暖意麻痹的‘锅’,用你体内的寒意,去刺醒里面沉睡的人。柳德米拉的血不能白流,这孩子的哭声……不该再被温水捂住。”
伊万低头,看着臂弯里熟睡的婴儿,小小的脸颊在寒风中冻得红扑扑的。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用残破的法衣将孩子裹得更紧。刺骨的寒意依旧在他骨髓里游走,但臂弯里这微小的、温热的生命,像一颗投入冰河的火种。他抬起头,望向风雪肆虐的东方。伏尔加河在千里之外奔流,它的支流终将汇入北冰洋永恒的寒冰。风雪割裂着他的脸颊,他抱紧孩子,迈开脚步,深深踏入及膝的积雪。每一步,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清晰的、属于活人的足迹,旋即又被新雪覆盖。
焦黑的深坑边缘,那尊柳德米拉化成的冰雕并未完全消散。它半埋在雪中,一手虚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指向东方。冰晶剔透,映着铅灰色的天光,内部仿佛有细小的、幽蓝的星点在缓慢流转。风雪掠过冰雕空洞的眼窝,发出细微而悠长的呜咽,如同一首无人能解的、关于冷与暖的古老挽歌,在梁赞州无边的冻土上,久久回荡。
真正的罗刹之冬,此刻才刚刚降临。而伊万怀抱中的微温,是刺破这永恒寒夜的第一缕、战栗着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