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白桦镇的最后一盏灯(2/2)
他们踩着雪往镇中心走,路过每一户人家,阿廖沙就把通知单副本塞进信箱。雪越下越大,像无数沉默的陪审员。镇公所的铜喇叭突然响了,克鲁托夫的声音在风雪中扭曲:紧急!有人破坏和睦!所有公民立即到广场集合!钟声跟着咳嗽起来,比往常更急促,像垂死者的最后一口气。
广场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灯罩上结着冰花,像给每只眼睛戴了副白内障。镇民们裹着毯子出来,手里提着铁锹、擀面杖、圣像框。柳德米拉站在镇公所台阶上,怀里抱着那本《新伦理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一群扑棱的白鸽。克鲁托夫站在她旁边,手里举着扩音器,腮帮子上的冰碴化了,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像一条逃跑的小蛇。
背叛者就在我们中间!他吼道,她拒绝为多数人牺牲!她要让整个镇子被雪埋掉!
人群骚动起来。卖冻鱼的彼得鲁哈把一条鳕鱼甩在地上,鱼尾巴抽打冰面,像一记迟到的耳光;达吉雅娜用儿童毡靴砸自己的额头,靴底沾着面粉,像给死刑犯涂的圣油。老寡妇抱着三腿猫站在最外围,猫尾巴竖成问号,仿佛也在问为什么。
斯维特兰娜走上台阶。雪落在她睫毛上,像给眼睛钉了棺材钉。她打开邮差包,把通知单撒向空中。羊皮纸在风里打转,金箔反射路灯,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人群突然安静了,每个人都能看见自己或亲人的名字,用血印泥盖着字。
你们真的相信,斯维特兰娜的声音比雪还轻,牺牲一个人就能让雪停吗?
克鲁托夫扑过去抢通知单,却被柳德米拉绊倒——秘书的钢笔扎进他小腿,血喷在《新伦理学》的封面上,像给书名加了个感叹号。人群开始后退,有人开始哭,哭声在广场回荡,像一群找不到巢的渡鸦。
就在这时,教堂的钟突然不咳嗽了——它彻底哑了。雪崩般的寂静中,老磨坊的方向升起一股黑烟,像一条挣脱锁链的龙。库兹马站在磨坊门口,手里举着燃烧的颠茄汁,独眼眼眶里塞着斯维特兰娜的羊毛裙碎片:她没喝!她让我们都活下来了!
人群转向克鲁托夫。镇长爬起来,想往镇公所跑,却被阿廖沙的口哨定住——口哨的旋律变了,是《三套车》的主歌,听起来像冰做的马在倒着跑。镇民们一步步逼近,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连成一片,像一片会走路的沼泽。
翌日清晨,白桦镇的霜雾尚未散尽,那块新刨的松木牌已悬在教堂门楣的老钉子上。黑漆未干的字迹在寒风中微微反光,像七道结痂的伤口:“为少数人牺牲多数人是自然法则。”落款处“全体镇民”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仿佛每个字母都浸过集体决议的墨汁——可若你凑近细看,会发现漆面下隐约透出昨日木牌被刮除时留下的血丝般的木纹。斯维特兰娜裹着貂皮领大衣站在雪地里,新任镇长的胸针别在左心口位置,却总让人错觉它别在肋骨缝里。她第一道命令是拆钟。当教堂铜钟轰然坠地时,惊起一群乌鸦,它们盘旋的阴影掠过斯维特兰娜的脸——那张曾为圣像描过金粉的脸,此刻在铜绿碎屑中浮起一丝近乎虔诚的决绝。熔炉昼夜不息,七盏铁铸路灯在第七夜次第亮起。灯罩是倒悬的心脏形状,腔室里燃烧的不是煤油而是液态月光(镇上铁匠后来醉醺醺地发誓:那晚熔炉里分明翻滚着半融的《圣经》烫金封面)。最奇的是雪片落在灯罩上竟不凝结,反而蒸腾起淡蓝雾气,像七缕不肯安息的魂灵在低语。
老磨坊的水车停转了,吱呀声被书页翻动声取代。库兹马守着图书馆的橡木柜台,他那只玻璃义眼如今成了飞蛾的巢穴。蛾翼每夜扑向灯泡的噼啪声,总让借书的孩童捂住耳朵——“它在撞颠茄花呢!”一个缺牙女孩突然尖叫。众人细看,灯影里飞蛾触须确如毒草般蜷曲,而库兹马空洞的眼窝深处,竟有暗红浆果般的反光在轻轻搏动。阿廖沙的邮差制服换了铜纽扣,帆布包里塞满借书证。某次他递证件给瘸腿老兵时,证件边缘不小心划破老兵掌心,血珠渗进纸纹的刹那,老兵突然攥住他手腕:“这血……能还清我欠阵亡兄弟的债吗?”阿廖沙没回答,只把包里最后一张证塞进老人怀里——那是本缺了封面的《战争与和平》。
柳德米拉在冬至夜掘开三尺冻土。她将《新伦理学》埋进雪坑时,书页间掉出半片干枯的勿忘我。当白桦树苗破雪而出,树皮在月光下渗出七个凸起的字母,像大地用骨节刻下的墓志铭。第二年春天,树冠刺穿镇公所旗杆的阴影,字母在风中沙沙作响:“别原谅”。镇民们绕着树走,靴子踩碎的不只是积雪——某个醉汉试图用斧头劈开树干,斧刃却在触到“别”字时锈成了一簇铁锈花。
至于克鲁托夫?面包房女工玛露霞赌咒说见过他牵着三腿黑猫走进针叶林,猫的独眼映着雪光,像颗被遗弃的玻璃弹珠;扫烟囱的老头则坚称地窖面粉袋上有新鲜牙印。但达吉雅娜的证词让全镇酒馆陷入死寂:那夜她抱着发烧的女儿去诊所,路过最暗的那盏路灯时,灯罩突然结满冰晶又瞬间蒸腾,雾气里浮出斯维特兰娜年轻时的侧影——她正把半块黑面包塞给蜷在雪堆里的流浪儿,而灯杆底部,半片熟悉的灰呢大衣下摆正缓缓化成铁锈。达吉雅娜的围巾被灯柱勾住时,她听见金属内部传来一声叹息,薄如冰裂。
雪依旧下着,但不再像裹尸布般沉重。妇人们在广场上撒下燕麦种子,雪层下很快拱起柔软的包,像大地胸腔里沉睡的婴儿在翻身。斯维特兰娜的办公室窗台上,每年第一场雪后总会出现一双儿童毡靴。羊毛针脚细密如蛛网,靴底内衬用靛蓝丝线绣着:“给未来的孩子”。有次书记员偷偷量过靴筒尺寸,尺子却在触到内衬时弯成问号形状。那夜斯维特兰娜独自坐在灯下,靴子放在膝头。当烛光掠过她眼角的细纹,靴筒内壁竟浮出朦胧暖意——仿佛有双无形的小手,正轻轻捂着她冻僵的脚踝。她突然把脸埋进羊毛里,肩膀微微颤抖。窗外,七盏心脏路灯在雪幕中明灭,最暗的那盏灯罩上,雾气聚成一只模糊的手印。
在某个极夜,图书馆的灯泡集体爆裂,库兹马在黑暗里听见磨盘自己转起来,碾出的不是面粉,而是一粒粒玻璃珠,每颗珠子里都有艘三桅船,船头站着个小人,腮帮子挂着冰碴。与此同时,镇公所的新木牌突然裂开,裂缝里长出七朵颠茄,果实黑得像未寄出的通知单。斯维特兰娜站在路灯下,雪落在她睫毛上,这次没有化成水,而是凝成小小的冰灯,照亮她脚下最后一行脚印——脚印通向镇外,却在鸡脚小屋前突然消失,仿佛她从未离开,又仿佛她早已变成雪的一部分,只等某个春天,在燕麦田里长出第一片会说话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