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诡异的腌菜坛子(2/2)
账簿下方压着张泛黄照片:年轻的德米特里穿着采购员制服,站在烂土豆仓库前,怀里抱着个空腌菜坛子。背面一行小字:“1962年,用一坛酸黄瓜骗走玛尔法的招工名额,从车间工人变成采购员。从此学会:咸味能腌菜,甜言能腌人。”
“瓦西里老鞋匠……”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德米特里倚着生锈的拖拉机履带,身形半透明,大衣下摆滴着黑水。他胸前没有勋章,却挂着个玻璃坛子,里面泡着三颗发皱的心脏,像三颗腌透的洋葱。“你给鞋底抹血,想压我的邪性?可你心里早画满了叉!”他枯手指向瓦西里胸口,“你明知米沙沉在共青团水库,却天天修他的胶鞋!你让玛尔法抱着空坛子等儿子!你的沉默,是我的盛宴!”
瓦西里摸出米沙的胶鞋,鞋底碎玻璃在煤油灯下闪着寒光。“米沙沉船前寄信说,德米特里收了农庄干部的钱,把劣质钢材当‘援外物资’卖到明斯克。船是超载沉的——载着五十吨烂钢材,和三十七个像瓦夏这样的傻瓜。”他举起胶鞋砸向账簿,“你吃谎言,我吃真相。可真相是伏尔加河的冰,割人;谎言是你的甜酒,醉死人!”
账簿腾空而起,暗红字迹化作毒蛇缠住瓦西里。德米特里狂笑,胸前玻璃坛子里的心脏剧烈跳动。突然,地下室所有腌菜坛子齐齐震颤!坛盖砰砰弹开,无数干瘪的腌黄瓜飞出,表皮裂开血口,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叫。它们扑向德米特里,钻进他七窍,他透明的身体像注水的皮囊迅速膨胀、发绿、鼓胀出腌菜般的疙瘩。
“不!我的食言值还不够!”德米特里惨叫,玻璃坛子“啪”地炸裂,三颗心脏滚落在地,瞬间腐烂成黑泥。腌黄瓜从他眼耳口鼻钻出,每根黄瓜表皮都浮现被他骗过的人脸:玛尔法哭肿的眼,安德烈的妻子扯断的金耳环,甚至还有阿加菲娅下葬时瓦西里塞进她手心的、那枚褪色的结婚戒指……
瓦西里趁机抓起账簿。皮革封皮灼烧他的手掌,他冲向角落的破水缸——里面泡着阿加菲娅生前腌的最后一坛酸黄瓜。他把账簿按进盐水,暗红字迹嘶嘶作响,冒出腥臭的黑烟。腌黄瓜在水中翻滚,人脸在盐水里融化,化作细小的银光升腾。
整栋楼剧烈摇晃!墙壁渗出粉红汁液,楼梯扶手长出藤蔓般的霉斑,邻居们惊恐的尖叫从天花板缝隙漏下来。瓦西里抱起水缸冲上楼梯,身后地下室轰然塌陷,只余下德米特里最后一句嘶吼:“瓦西里……你修鞋不修谎,可你心里……早腌满了谎言……”
三天后,推土机铲平了“列宁遗志”宿舍楼的废墟。瓦西里在伏尔加河码头搭起新铺子,招牌还是“瓦西里·实诚鞋铺”。河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铺子角落摆着个玻璃坛子,里面泡着半册烧焦的账簿残页,用盐水养着。
玛尔法常来坐坐。她儿子瓦夏的骨灰盒终于从明斯克寄到,盒底垫着招工申请表的碎纸片。玛尔法不再哭,只把熏鱼偷偷塞进瓦西里铺子的木箱缝里。有天清晨,瓦西里发现熏鱼上压着张字条:“坛子要满,人心要盐。”
初雪降临下诺夫哥罗德那夜,瓦西里在铺子打烊。他摩挲着米沙的胶鞋,鞋底玻璃碴映出河面碎月。忽然,门帘被掀开,寒风卷进一个瘦高男人。他穿着褪色工装,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怀里抱着个油布包。
“修鞋吗?”瓦西里头也不抬。
男人把油布包搁在工作台上,打开——里面是双裂口的女式高跟鞋,鞋跟歪斜,沾着共青团水库的黑泥。“不是修鞋,瓦西里·伊里奇。”男人声音沙哑,“是还债。”他掀开工装领口,锁骨处赫然刺着个小小的腌菜坛子图案,“我在水库底下……看见德米特里了。他肿得像泡发的酸菜,嘴里塞满腌黄瓜。他说……你铺子角落的盐水坛子,是他最后一块浮木。”
瓦西里猛地抬头。男人眼里的光,像极了米沙十八岁离家时的模样。他认得那道疤——是共青团水库沉船幸存者名单上,唯一被抹去名字的人:安德烈耶夫,前机械厂技工,因揭发劣质钢材被开除公职,后在水库开摆渡船。
“米沙……”瓦西里喉头滚动。
安德烈耶夫摇头,把高跟鞋推过来:“米沙沉得太快。但我在河底捞到这个。”他从油布包底层取出半张照片:年轻的瓦西里和阿加菲娅抱着穿童装的米沙,背后是崭新的修鞋铺招牌。照片右下角,德米特里穿着采购员制服,鬼祟地缩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个空腌菜坛子。
“德米特里说,1968年你顶替他去布拉格,他在国内用一坛酸黄瓜骗走阿加菲娅的抚恤金指标。”安德烈耶夫声音低下去,“他不敢见你,怕你鞋底的血。可伏尔加河的鱼说,真正的债,是活人欠活人的。”
瓦西里把照片按在胸口,像捂着一块刚出炉的煤。他拿起锥子,开始修那双高跟鞋。针线穿过鞋底时,安德烈耶夫忽然开口:“玛尔法婶子说,你铺子盐水坛里的账簿残页,每天午夜会写新字。”
瓦西里手一顿,锥尖刺破皮子。
“昨夜写的字是——”安德烈耶夫盯着他眼睛,“瓦西里·索科洛夫,食言值:100。承诺:等米沙回家。兑现:用半生谎言腌住自己。”
铺子里静得能听见伏尔加河冰层碎裂的声响。瓦西里慢慢放下锥子,从盐水坛里捞出焦黑的纸页。残页浮在水面,字迹竟是他自己的笔迹:“修好天下鞋,修不回儿子路。盐水腌谎言,咸泪腌心肝。”
安德烈耶夫站起身,推门走进风雪。瓦西里追到门口,只看见雪地上两行脚印,一行深,一行浅,延伸向伏尔加河冰面。冰窟窿旁,静静摆着瓦西里铺子里最旧的那双男式胶鞋——米沙的鞋。鞋带系成蝴蝶结,像阿加菲娅当年给米沙系的那样。
瓦西里抱起盐水坛子走向河边。冰面下,黑水幽深。他掀开坛盖,把账簿残页撒向冰窟窿。纸页入水即沉,却在触及水面的刹那,化作无数发光的腌黄瓜,缓缓沉向河底,照亮了冰层下无数沉船的残骸、锈蚀的钢材、三十七个年轻人模糊的面孔……
他蹲在冰窟窿边,直到月光把雪地染成盐粒般的银白。起身时,工作台放在雪地上,上面摆着修好的女式高跟鞋,鞋跟钉得纹丝不动。鞋尖朝着下诺夫哥罗德灯火通明的河岸,像两艘小小的、载着咸味秘密的船。
风雪吞没了脚印。伏尔加河在冰层下奔流,载着谎言的残骸,也载着咸味的真相,静静流向没有首都的远方。瓦西里走回铺子,新招牌在风中轻晃——靴子图案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盐水坛子不封口,留条缝给活人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