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病人伊万·斯米尔诺夫(2/2)
楼梯间的灯泡果然坏了。伊万数着台阶往下走,每下一级,钥匙就在口袋里变得更重一些。十七级台阶后,他站在了地下室的走廊里。这里的气味像是个被活埋的图书馆——纸张、霉菌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远处传来滴水声,间隔精确得像某种密码。
合唱声停了。伊万站在铁门前,钥匙在锁孔前犹豫。突然,他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双,而是很多双,像是有群孩子光着脚在奔跑。接着是低语,那些声音说着罗刹国方言中早已消失的词汇,关于雪地下冻僵的祈祷,关于用眼泪做成的面包。
门开了。里面不是档案室,而是个圆形大厅,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墙壁上凿着无数小龛,每个里面都放着个玻璃罐,罐子里漂着的东西看起来像萎缩的胎盘。大厅中央有七张铁床,围成个圆圈,床上躺着的女人都穿着病号服,腹部诡异地平坦。安娜坐在圆圈中间,正在用俄语和某种更古老的语言交替唱着歌。
你来了。她停下歌唱,剩下的六个女人继续用那种错位的音调哼着,正好赶上告别仪式。
伊万的手电筒光束在颤抖。他看清了那些女人的脸——她们都有着和安娜相似的轮廓,像是被同一把钝刀雕刻过。更可怕的是,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有去年失踪的3号病房病人,有传言中被家人在这里的前女教师,甚至还有...他揉了揉眼睛,那个侧脸,那个即使在病态消瘦中依然倔强的下颌线条...
不可能。伊万听见自己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母亲死了。在生我那天就死了。
安娜笑了,这次她所有的牙齿都变成了钥匙的形状。在罗刹国,死亡是种奢侈。你的母亲在这里,一直在这里,和所有这些母亲一起。她做了个囊括的手势,我们被带来,是因为我们记得如何爱。而他们——她指指天花板,那里现在出现了些细小的孔洞,像是有无数眼睛在窥视,他们需要把这种爱提炼出来,做成药片,给那些在正常世界里情感过剩的人服用。
一个躺着的女人突然坐起来,转向伊万。她的脸在手电筒光下苍白如蜡,但眼睛——那双眼睛和伊万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永远够不着什么的饥饿感。
你不该来这里。女人说,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他们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你是钥匙,伊万。不是开门的钥匙,而是锁门的钥匙。
伊万后退一步,撞上了什么东西。转身看,是院长拉夫连季·瓦西里耶维奇,穿着手术服,手里举着个类似古代刑具的东西——银质的头环上连着许多细管,末端是针头。
遗传性情感隔离症晚期,院长满意地宣布,但还保留着基本的认知能力。完美。他拍拍伊万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年轻人跪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你父亲会被带走吗?因为他开始质疑。而质疑在罗刹国是种比梅毒更严重的传染病。
银环扣上了伊万的太阳穴。细管像饥饿的蚂蟥般寻找着血管。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伊万看见母亲——如果那真是母亲——从床上爬起来,用尽全力把什么东西扔了过来。是个小玻璃罐,里面漂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她抱着个婴儿,背景是间看起来过于明亮的公寓,墙上挂着幅斯大林像,但领袖的脸被小心地挖掉了。
记住,她的声音现在近得像是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失望是会上瘾的。但有时候,上瘾是唯一的自由。
黑暗降临得比伊万预期的温柔。在意识的最后缝隙里,他听见安娜开始唱新歌,调子这次完全正确了——是首古老的摇篮曲,关于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他的心脏最终学会了在寒冷中继续跳动,即使那里已经没有爱,只有记忆留下的空洞。
当伊万再次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监狱栅栏的影子。口袋里多了样东西——不是钥匙,而是那张照片,但上面的女人脸被carefully地刮掉了,只剩抱着孩子的手臂,姿势僵硬得像是在进行某种非自愿的仪式。
楼下,新的一天开始了。病人们排队领取情感稳定剂——粉色的小药片,据说能消除不必要的回忆。院长正在广播里宣布,由于治疗手段的突破性进展,本周将有三个病人获准,前往永久康复中心。
伊万走到窗前。院子里,安娜正在独自做操,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水下移动。当她抬头看向窗户时,伊万确信她眨了眨眼——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面闪烁着种令人不安的、几乎像是胜利的光芒。
他低头看照片。在背面,用铅笔写着行新字,笔迹颤抖却坚定:有些门一旦被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但有些锁,一旦被转动,就会把开门的人也变成门的一部分。
伊万把照片藏进衬衫口袋,贴近心脏的凹陷处。那里现在不仅装着钥匙的形状,还装着个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当你终于找到一直寻找的东西,却发现它就是你自己的缺失时,接下来该怎么办?
在罗刹国,答案是简单的:回去工作。把新的病历抄写整齐。学会在歌声走调时依然保持沉默。最重要的是,永远不要质疑为什么有些母亲选择消失,有些选择被囚禁,而有些——最残酷的那些——选择留下来,变成你每天都会看见却再也认不出来的陌生人。
当他坐下开始抄写今天的记录时,伊万发现蘸水笔里流出的不是平时的蓝黑色墨水,而是种淡粉色的液体,闻起来有股熟悉的、甜腻的腐臭味。第一行字在纸上晕开:病人伊万·斯米尔诺夫,27岁,终于成功完成了情感剥离手术。预后:他将永远不再寻找母亲,因为他现在知道了,寻找本身才是最终的疾病。
在遥远的地下室,七个女人重新开始歌唱。这次她们的音调完全正确,歌词却只剩下一个不断重复的名字——不是伊万,而是个更古老、更原始的发音,像是人类在学会失望之前,用来称呼的第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