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铸骨砺锋啸血旗(2/2)
“说!”
陈先生厉喝一声,吓得那蜀人又是一哆嗦。
“……抢、抢过……打、打过……”
他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大爷饶命……”
“奉命行事?”
陈先生冷笑一声。
“奉谁的命?行什么事?行的是畜生不如的事!”
他转身,面对孩子们,提高了声音。
“娃娃们,看清楚了!跪在你们面前的,不是什么蜀国‘老爷’,也不是什么‘军爷’!”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这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不如的东西!”
“他们靠着蛮横和诡计,霸占我们的家,糟蹋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亲人,虐杀我们的狼!他们以为能永远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陈先生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每一张稚嫩却已绷紧的小脸。
“今天让你们看这个,不是要你们学怎么打人,怎么骂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有力。
“是要你们记住!”
“记住咱们西凉这十年受的苦!记住咱们的狼流过的血!记住你们的爹娘,是怎么咬着牙,从这样的畜生手底下,把西凉一点点抢回来的!”
“更要记住——我们西凉人,骨头是硬的!脊梁是直的!狼旗之下,永不再跪!”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孩子们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小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火光在跳动。
他们再看向地上那个跪着的蜀人时,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害怕和好奇,只剩下一种清晰的、混杂着恨意和鄙夷的冰冷。
那蜀人在这样的目光洗礼下,终于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发出压抑的呜咽。
陈先生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两个西凉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把那瘫软的蜀人拖出了学堂。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学堂里,墨汁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陈先生走回讲台,拿起一卷用西凉文字抄写的、关于狼群迁徙和协作的古老歌谣。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咱们今天,来学一首咱们西凉传下来的,关于狼的歌。第一句是……”
朗朗的、还带着童稚的读书声,很快在学堂里响了起来,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响起的鞭声和遥远的狼嚎。
只是许多孩子握着粗糙毛笔的小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些。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深深的痕迹。
西凉城的议事堂,以前是蜀国监察使张翼花天酒地的地方,如今气味彻底变了。
汗味、皮革味、墨汁和羊皮纸的糙味,还有角落里火盆噼啪燃烧松木的烟熏气,混在一起,成了马超每天从早到晚呼吸的空气。
长条木桌上摊满了东西:西凉周边粗略绘制的地形草图,粮仓库存的简牍,各家各户能出丁口的登记册,还有从蜀军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受潮发霉的几卷残破兵书。
马超就坐在桌子一头,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这比打仗难多了。
打仗,目标明确——把对面弄死,或者别被对面弄死。提枪上马,冲就是了。输了是命,赢了是本事。
可现在……
“少寨主,”
马忠抱着一摞新收上来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户籍简牍进来,轻轻放在桌子另一头,看着马超那副样子,忍不住开口。
“您先歇口气,喝点水。事情得一件件来。”
马超没动,眼睛还盯着面前一张画得跟鬼画符似的防线图。
“忠叔,北边山口那几个了望哨,木料送过去了吗?眼看要入冬,再不搭起来,一场雪就能把人冻僵。”
“送了,昨儿个就送去了,老猎人扎布带人去的,他熟山路。”
“南边河滩新垦的那片地,种子呢?开春要是种不下去,明年又得紧巴巴的。”
“种子库在清点,往年都被蜀狗刮走不少,剩下的得省着点用,还得跟羌人换点耐寒的……”
“还有城墙破损那十几处,修补的人手够不够?砖石……”
“少寨主,”
马忠打断他,叹了口气,把一碗冒着热气的马奶酒推到他手边。
“您就是有三头六臂,也得喘口气。先喝口热的。”
马超这才像被惊醒,抬起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下肚,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他看着桌上那一摊,苦笑了一下。
“忠叔,你说……我师父他,以前在魏国,管那么大摊子事,怎么就能面面俱到,还总有闲心下棋喝茶?”
马忠在他旁边坐下,也给自己倒了半碗酒,慢慢抿着。
“司马大军师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一百个心眼子。您跟他比这个,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是啊,”
马超放下碗,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粗糙的线条,眼神有些飘忽。
“看他做什么都举重若轻,算计这个,谋划那个,好像天下事都在他指掌间轮转。轮到我自己……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总觉得漏了哪里。”
“您做得够好了,”
马忠真心实意地说。
“这才多少日子?城里的秩序恢复了,大伙儿心气也回来了,狼群也安顿下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正说着,马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尘土味。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咧着嘴。
“少寨主!东边老矿坑又找到一批生锈的兵器铠甲,不少还能修!铁匠铺那边说,加加班,能赶出一批像样的矛头和箭头!”
“好!”
马超眼睛一亮,这是实实在在的好消息。
“盯紧点,料要足,工要细,别糊弄。”
“放心吧!”
马佑一屁股坐下,自己抓过水囊灌了几口,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少寨主,我刚从城外巡逻回来,听南边过来的行商说……成都那边,好像有动静了。”
议事堂里的气氛瞬间一凝。
马超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马忠放下了酒碗。
“什么动静?”
马超的声音沉了下来。
“说是……在调集粮草,整顿军械。”
马佑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
“那些行商说得含糊,但估摸着……刘备和诸葛亮,不会当缩头乌龟。张翼的脑袋送过去,等于是当面抽他们大耳刮子。”
马忠忧心忡忡。
“蜀国地大物博,兵多将广,真要是大军压境……”
“所以咱们没时间慢慢来了。”
马超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更粗糙的、囊括西凉周边地势的大图前,目光锐利。
“蜀军再来,绝不会是张翼手下那帮废物。来的,会是真正的精锐。说不定……就是赵云亲自来。”
听到“赵云”两个字,马佑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拳头握紧了。
马忠的脸色也更凝重。
“咱们现在的狼骑兵,对付张翼那样的还行,碰上赵云带的百战老兵……”
马超摇摇头。
“不够看。得变。”
“怎么变?”
马佑急问。
马超转过身,看着他们。
“用我师父训我的法子,加上咱们狼骑兵的老底子,揉在一起,练出一支新的兵。”
“司马大军师训您的法子?”
马佑眼睛瞪圆了。
“那得多狠?”
马超扯了扯嘴角,没多少笑意。
“怎么,怕了?”
“怕?我是怕那帮小子受不了!”
马佑嚷嚷。
“受不了也得受。”
马超语气斩钉截铁。
“从明天开始,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丁,分批集中训练。上午练阵列,练体能,练兵器格杀——就用我师父那套,往死里练,练到他们做梦都在杀人挡枪。”
他顿了顿,看向马忠。
“下午,忠叔,你带他们熟悉狼性,练习与狼协同。不只是骑着狼跑,要练狼群侦查、警戒、骚扰、甚至配合围杀。把狼当成袍泽,不是牲口。”
马忠郑重点头。
“明白。”
“晚上,”
马超继续道。
“识字的人,轮流给其他人讲地形,讲天时,讲蜀军的战法和弱点——就从我们杀过的那些蜀兵身上总结。不识字就听,必须听进去。”
马佑听得咋舌。
“乖乖……这比当年云禄小姐练我们还狠呐。”
“不狠,下次挂在成都城门上的,就是我们的脑袋。”
马超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纸张哗哗作响。他望着外面正在重新焕发生机、却依旧掩不住伤痕的西凉城,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刘备不会罢休,赵云一定会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来之前,把西凉变成一块他们啃不动、哪怕崩掉牙也咽不下去的硬骨头。”
马忠和马佑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抱拳。
“是!少寨主!”
马超摆摆手。
“去忙吧。抓紧。”
两人领命而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议事堂里回响。
马超没立刻关窗,任由冷风吹拂着脸庞。他独自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桌边,却没有再坐下处理那些繁琐的政务。
他走到内室,这里更安静,只有一个小火盆提供着微弱的热量。
墙上挂着一幅他凭着记忆、自己用炭笔画出的简陋画像——一个穿着黑袍的模糊身影,手中似乎提着一柄镰刀,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点了两点深色。
马超在火盆边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就着盆里跳跃的火光,慢慢烤着有些僵硬的手指。
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师父……”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几乎听不见。
“你要是能活着回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
“就回西凉来。”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过墙壁,看向辽阔的草原和天空。
“我这儿……地方大,管够。”
“随时……都有地方,给你们安家。”
火盆里的炭火“噼啪”轻响,爆起一星转瞬即逝的火花,映亮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深切的疲惫和思念,然后迅速被重新燃起的坚定覆盖。
窗外,西凉城渐渐沉入暮色,新的训练计划即将在黎明展开。而远在东南的蜀地,战争的阴云,正在悄然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