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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孤影潮声忆故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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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朵笑呵呵地趴回球球背上。

“咱们球球,可是天下第一棒的拉车熊!对吧球球?”

球球又吐了吐舌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算是回应。

司马懿嘴角微扬,目光落回地图上那片即将踏足的海岸。

忽然,他嘴角的笑意凝住了。

那双湛蓝的蛇眼蓦地睁大,又缓缓眯起,像是被什么遥远的、尖锐的东西刺中了。

良久,他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凉了几分。

“阿古朵。”

“嗯?”

“到了海滩,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你们……先去找地方过夜,别管我。”

阿古朵一愣,扭过头。

“为啥呀?这海滩光秃秃的,有什么好待的?你不是急着回魏国吗?”

春华也抬起头,猩红的蛇眼静静望着他,信子轻轻吐了吐。

“族长……有心事?”

司马懿没否认。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嘴角扯了扯,像笑,又像痛。

半晌,才低低嘶声道。

“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这儿,遇见我夫人的。”

话音落,一时只剩车轮碾过沙石的细响。

阿古朵和春华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阿古朵伸手拍了拍球球的脖子。

“球球,听见没?咱们今晚就在海滩边歇脚。”

球球低低呜了一声,脚步慢了下来。

春华挪动蛇尾,轻轻靠到司马懿手边,冰凉的信子碰了碰他的手指。

“族长……夫人会在‘圆际’等您的……别难过。”

——她到现在还记着司马懿那个温柔的谎,把“圆寂”说成“圆际”。

司马懿苦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是啊……‘圆寂’的时候,就能见到了。”

他说得轻,心里却沉。

这谎能圆到几时呢?

能哄到她真正明白“死”是什么那天吗?

他不知道。

黄昏时分,马车终于驶出树林,踏上开阔的海滩。

夕阳正往海平面下沉,金光泼了一海,浪头起落,像大海绵长的呼吸。

司马懿滑下马车,漆黑的蛇尾在细沙上拖出蜿蜒的痕。

他独自朝海边去,海浪声渐渐清晰。

走到潮水能碰到的边缘,他盘尾坐下,朝身后摆了摆手。

“都别跟来。”

阿古朵拉住了还想上前的春华,摇摇头。

春华望了望那个孤坐在暮色里的背影,终究没再动。

三人一熊默默退远,去寻今夜落脚的地方。

海滩彻底静了下来。

司马懿望着眼前无垠的海,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二十多年前那个蹲在沙滩上哭泣的小小身影。

他慢慢抬手,捂住了眼睛。

指缝间,潮声如旧,暮色如血。

“……乔儿。”

低沉的声音散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好想你啊。”

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吹在司马懿脸上。他闭着眼,可那天的画面却比眼前的海更汹涌地扑来——

箭矢破空的尖啸,像一群发疯的蜂。他扑倒她,用身体覆上去,背后瞬间传来无数记沉闷的撞击,像雨点砸进泥土。

疼吗?

其实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从身下的缝隙里,看见她仰起的脸上全是泪,嘴唇张合,喊的是什么……听不见了。

后来他醒了,在陌生的洞穴里,拖着这副人不人、蛇不蛇的身子。

活是活了,却像被抛在了所有故事的尽头。

他有时候宁愿没醒过来。

至少不用在往后这漫长到令人发慌的时光里,一遍遍数自己丢掉了多少人。

甄姬还困在那座吃人的魏宫里,生死由命;孙尚香杳无音信,怕是凶多吉少;小乔……他眼前闪过那道从悬崖边坠落的身影,那么轻,像片叶子。

就差一点,他几乎就要伸手抓住她了。

还有貂蝉。

等他赶到时,只剩下一具被药物摧残得不成样子的躯壳。

他连她最后清醒的模样都没见到。

最钝的一刀,是蔡文姬。

那小丫头总爱抱着他的胳膊叽叽喳喳,最后却用那么瘦小的身子挡在他前面。

澜的匕首刺进去时,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睁大眼睛望着他,好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大乔。

他的乔儿。

万箭如雨,他把她护在身下时,分明听见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夫君——!”

后来呢?没有后来了。

他总骗自己她还活着,可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样的绝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活得下来?

家。

这个字像根生锈的钉子,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司马家还没覆灭时,父亲司马防总板着脸训话。

“懿儿,记着,家人比什么都重要。”

他记着了,又好像从没真正记懂。

当家族的血仇和眼前好不容易重新聚拢的温暖摆在一起时,他选了前者。

他以为那才是“重要”,才是“责任”。

结果呢?仇未报尽,家又散了。

散得干干净净,连一点余温都没给他剩下。

他忽然想起甄姬,想起她最后看着自己时,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她总是柔声细语的,像一汪温吞的水。

“少爷,”

她曾拉着他衣袖,声音轻得风一吹就散。

“有些东西,攥得太紧,反而留不住。”

他那时听不进去。心里烧着一把火,只看得见远处仇敌的影子。

现在坐在这片遇见大乔的海滩上,那句话才慢吞吞地、带着刺,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呵……”

司马懿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阿宓,你早料到会这样,对不对?”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

迟得那些该护住的人,都已成了故去的影;迟得那些该握紧的手,早已在风里凉透。

他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蛇尾在海沙上蜿蜒的痕迹。

这副不伦不类的模样,像是对他一生最刻薄的嘲讽——你看,你什么都想抓住,最后连自己都变成了怪物。

潮水涌上来,漫过尾梢,冰凉。

远处,阿古朵和春华生起了小小的篝火,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跳动,像颗微弱却固执的心脏。

司马懿望着那点火光,许久,慢慢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气息散在咸湿的风里,转眼就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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