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婚礼前夕(2/2)
上杉宗雪则平静地接受了这个评价:「谢谢爷爷夸奖。」
「很好。」邦宪点头:「那么,关于婚礼的其他细节...」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四人详细讨论了婚礼的各项安排。令人惊讶的是,大多数时候是爷爷与美波直接对话,而上杉宗雪和父亲则更像是旁观者。
美波以她管理特命系事务的精准和条理,逐一确认了婚礼的每一个环节,从花材的选择到座次的安排,既尊重传统礼法,又巧妙地融入了现代简洁的风格。
上杉裕宪偶尔插话,提供一些关于文化界宾客的建议,但每次开口前都会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寻求许可。
上杉宗雪则大多数时间保持沉默,只在关键处发表意见。他的目光不时在祖父、父亲和未婚妻之间移动,似乎在观察这场会面中每个人的角色与姿态。
真的要结婚了么?我有一点点紧张啊!
当所有细节基本确定后,上杉邦宪突然问道:「你们结婚后的住所决定了吗?」
「暂时继续住在坂田桥的塔楼吧。」上杉宗雪回答:「那里离警视厅和东大医学部都比较近。我们计划一两年后再考虑购买新房。」
「明智的选择。」上杉邦宪罕见地露出一丝微笑:「那么,接下来是最后一个议题一一子嗣问题。」
茶室内的空气再次凝固。
即使对现代日本家庭而言,这也是一个极为私密的话题,更何况是在如此正式的场合讨论。
美波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的声音依然平稳:「我希望在婚后一到两年内要第一个孩子,但具体时间还需根据工作情况决定。」
还要一两年???
爷爷听得心底好像有蚂蚁在爬,但这对日本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快了(日本夫妻一般都是婚后三五年才会考虑要孩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孩子的姓氏呢?」上杉邦宪的问题直指核心。
上杉宗雪与渡边美波对视一眼,显然他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孩子无论男女都将姓上杉。」宗雪平静地说:「这是我们与渡边警视总监达成的共识。」
「好!!!」上杉邦宪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他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会谈似乎即将结束。
但就在这时,邦宪教授做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手势一他从和服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桐木盒,放在榻榻米上,推向宗雪和美波。
「这是给你们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少了些威严,多了些长辈的温情。
上杉宗雪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古朴的白玉戒指,戒面上雕刻著精细的竹雀纹样。
「这是您和奶奶的...」上杉宗雪难得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的。」上杉邦宪点头,叹了口气:「当年我们结婚时,你太爷爷给我们的。现在传给你们的。」
「谢谢您,祖父。」上杉宗雪郑重地说,美波也一同鞠躬致谢。
「婚礼对你的人生来说是新的开始,」上杉邦宪教授缓缓起身,其他人也随之站起:「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来处。上杉家经历了四百年的风雨,从越后的战国大名到米泽藩主,再到明治华族,如今成为书香世家。每一个时代都有不同的生存方式,但家族的脊梁从未弯曲,哪怕被家康公从会津120万减封到米泽30万,哪怕鹰山公改革导致的七家骚动,哪怕是幕末时的尊皇佐幕,亦或者是茂宪公为民请命被免职————」
他直视著上杉宗雪的眼睛:「你不必改姓,不必遵循所有传统,但你必须记住:你的血液里流淌著谦信公的骄傲与智慧。无论你姓什么,无论你选择何种道路,这份骄傲与智慧都将伴随你一生。」
上杉宗雪深深鞠躬,这一次没有任何迟疑或抗拒:「我铭记于心,爷爷。」
茶室的正式会谈结束后,上杉朋子裕宪的妻子,宗雪的母亲此时也出现了。
上杉朋子举止优雅,身著质地优良的淡紫色捻线绸和服,头发挽成精致的髻。
她先前一直在厨房亲自监督晚餐的准备,此刻才得空加入。她与美波已经见面多次,两人互相行礼后,上杉朋子便亲昵地拉著美波的手,低声询问婚礼礼服的最终选择,气氛顿时柔和了许多。
美波大小姐非常敏锐地注意到了父子两人的情况,于是打开了电视。
里面正在放著GG。
「精选越南进口腐乳,又大,又满,又白!大!满!白!味大,无需多盐!」
「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在拉扯了!你真的拉扯了么?我真的拉扯了,不信你去看录像!博多陆九黑蒜豚骨拉面,我真的在拉扯了!」
电视的声音微微地盖过了所有的杂音,也让父子之间有了交流的空间。
上杉宗雪看著自己的父亲,见上杉裕宪踌躇不安的样子欲言又止,忍不住笑道:「想说什么就说吧,父亲。」
「雪松。」上杉裕宪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父亲。」上杉宗雪,表情是一贯的平静,等待著下文。
「那次的事情————」上杉裕宪这一年来,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火,但是他对自己这个儿子却越来越畏惧了。
作为上流社会边缘的典型掮客和中介,上杉裕宪别的不行,察言观色和各种小道消息是一流的。
他已经隐约知道上杉宗雪的影响力了,尤其是帝国酒店那边预定的来客。
内阁官房长、国家公安委员会委员长、宫内厅长官、财务省事务次官、法务省政务官、三井住友集团专务、三井地产董事、东京大学校长、东京大学医学学部长、富士通董事、三菱UFJ银行常务————这些人压根就不是冲著渡边英二或者上杉邦宪来的,而是冲著上杉宗雪来的!
他居然开始怕自己儿子了!
再将目光飘向不远处的东京大学,也是他当年未能企及的高度,他又看向儿子那双和自己相似、却比自己坚定得多的眼睛。
许多话涌到喉咙口最后只能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父亲没有当好一个榜样。」
上杉宗雪沉默了两秒,他听懂了父亲话里那笨拙的、试图靠近的意图,也看到了父亲眼角细微的纹路和那份难以掩饰的紧张,只觉得有些酸涩,有些难过。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父亲。
明明是我没理也要搅三分,明明你在学费和生活费上从来都没有亏待我,明明是你把家里的塔楼拿出来给我住,明明是你一直在支持我————或者至少没有给我添麻烦。
你一直把我当儿子,我也把你当父亲。
你有什么好道歉的呢?
但,这就是社会,这就是权力的本质,权力的本质就是可以让别人做他不情愿做的事,自古以来围绕著权力,人类付出了无数代价也无法抵挡对权力的渴望。
它令人著迷又令人畏惧。
尤其是对上杉裕宪这种人来说。
「这没什么。」上杉宗雪转过头,颇有些难堪地说道:「我才是————一直以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哪里哪里————」父子俩之间很尴尬,都不敢看多方。
「总之,到时候,接待和负责引荐,还是有劳父亲,多费心了————」上杉宗雪低声说道。
这句「费心了」,让上杉裕宪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
他迅速抬眼看了儿子一下,又移开视线,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捏了捏西装袖口:「没什么————我本来就是做这个的。」
他含糊地带过,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快速说道:「你————
和千德丸一样,都是我的骄傲,你们两兄弟,让我显得————显得————」
这句话短促、含糊,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它包含了太多内容:是承认,是骄傲,也是那份深藏的、作为父亲却无法成为支柱的愧疚。
说完,上杉裕宪的脸微微发热,好像做了一件极其大胆又不得体的事情,他立刻扭头看向窗外的庭院,假装被夕阳下的石灯笼吸引了注意力。
上杉宗雪的心仿佛被这笨拙的一句话轻轻撞了一下。他看著父亲略显单薄且不自在的侧影,那个在他童年记忆中时而忙碌、时而在爷爷面前唯诺的身影,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别扭的方式,试图递出一根名为「父爱」的细小橄榄枝。
「那也是父亲你的品种好。」上杉宗雪先是严肃,然后又半开玩笑地说道:「还要感谢父亲没有把我们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
「???」上杉裕宪猛地转回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感激的光,但随机转为愤怒:「雪松!!!你在说什么呐?!」
「哈哈哈哈哈!」上杉宗雪终于笑了,笑中有泪:「因为你是我们的父亲啊,这就足够了,不是么?」
上杉裕宪愣住了,良久,他跟著笑了起来。
是啊,没把你们兄弟抹在卷纸上,我就是大功一件口牙!
因为我是你爹!
晚饭后,在玄关处,一家人郑重行礼道别。
上杉裕宪站在父亲身后半步,看著次子细心地为美波披上外套。
当上杉宗雪最后向他鞠躬告别时,上杉裕宪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化在了那个比平时幅度更大、持续时间更长的动作里。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擦得光可鉴人的玄关地板上短暂交叠,然后分离。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载著新的家庭单元缓缓驶离这座古老的宅邸。
雪松丸要离开了。
是真正意义上要离开了。
上杉裕宪站在门廊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上杉朋子轻轻走到他身边,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上杉邦宪早已转身回了屋内,留下庭院里沙沙的晚风。
「你们刚才说什么了?」上杉朋子奇怪地问道,你怎么那么大反应?
「嗯?」上杉裕宪应道,望著空荡荡的街道,良久,才用一种混合著恼怒、失落和欣慰的语气说:「雪松丸说他和千德丸都要感谢我!」
「哈?!感谢你什么?你是他们父亲,他们感谢你不是应该的么?」上杉朋子完全没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他说他和千德丸要感谢我,当初没有把他们两兄弟扎起来,丢进垃圾桶里!」上杉裕宪恼怒地吼道:「可恶的雪松,别忘了,就算你被送出去了,我也永远是你父亲!」
「永远!!!」
但这句话里,似乎不再全是往日的自怜与比较,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父亲的释然。在那些无法直抒胸臆的别扭与含蓄之下,某些情感的传递,终究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