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猪肉(一)(2/2)
“谁干的?”斯托亚迪诺维奇追问,“那些出口公司背景查清了吗?”
“‘巴尔干联合食品’是克罗地亚资本控股,但大股东是维也纳的一家信托基金。‘多瑙河农产品进出口公司’注册地在萨格勒布,但实际控制人是苏黎世的一个律师,代表匿名客户。‘欧洲优质蛋白联合体’根本就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卢加诺的一间信箱。”特里富诺维奇的声音充满无力感,“钱通过瑞士、列支敦士登、卢森堡的中转账户流动,最后消失在巴拿马和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里。我们追查不到源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斯托亚迪诺维奇缓缓说:“和比利时海军的情况很像。来历不明的资金,空壳公司,最终流向查不到。还有那些‘病死猪’——我们的兽医在几具还没来得及焚烧的猪尸体内,检测到了一种罕见的化学毒素,不是自然病原体。下毒的人很专业,剂量控制精准,让猪在运输途中或到达目的地后才死亡,这样责任可以推给‘运输应激’或‘神秘疫情’。”
特里富诺维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你的意思是……这是有组织的破坏?和‘破碎王冠’、‘自由之翼’有关?”
“看看他们的手法,”斯托亚迪诺维奇的声音压得更低,“破坏巴西的工业,武装比利时的海军,现在又搅乱南斯拉夫的食品供应——都是针对一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和社会稳定。巴西的工业崩溃会引发失业和动荡,比利时的海军扩张会引发邻国猜忌和军备竞赛,南斯拉夫的猪肉危机会引发民族矛盾和社会骚乱。而南斯拉夫……”他顿了顿,“是一个由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波斯尼亚、黑山、马其顿六个民族拼凑起来的国家,民族矛盾本来就一触即发。猪肉价格暴涨,塞尔维亚人骂克罗地亚商人黑心,克罗地亚人骂贝尔格莱德政府无能,波斯尼亚穆斯林趁机要求自治,马其顿人想投靠保加利亚……这就是个火药桶,现在有人点了导火索。”
窗外传来隐约的呐喊声和警笛声。示威的人群正在向农业部大楼方向移动。特里富诺维奇走到窗前,看到楼下街道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他们举着简陋的标语牌,上面用塞语、克语胡乱写着:“我们要吃肉!”“打倒奸商!”“政府下台!”。警察组成人墙,但人群在冲击。
“我需要军队,”特里富诺维奇对着电话说,“宣布戒严,控制主要市场和屠宰场,冻结所有猪肉出口,实行配给制。”
“首相不会同意的,”斯托亚迪诺维奇叹气,“配给制会坐实政府无能,戒严会激化矛盾。而且军队……你知不知道,陆军部昨天收到匿名举报,说军队食堂的猪肉供应商,就是‘巴尔干联合食品’的子公司。士兵们已经吃了两个月高价劣质肉,怨气很大。如果派军队镇压吃不起肉的平民,可能会兵变。”
电话挂断了。特里富诺维奇呆呆地站着,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呐喊声。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作为农业大臣,他熟悉每一寸土地,每一头牲畜,每一季收成。但他不熟悉这种来自阴影中的、无形的、精准而恶毒的攻击。这不是天灾,是人祸。但敌人是谁?在哪里?目的何在?
秘书惊慌地推门进来:“大臣!示威者冲破了警察防线,正在向大楼正门聚集!保安建议您从后门撤离!”
特里富诺维奇摇摇头。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别在腰后。他不会跑。这里是他的办公室,他的国家,他的责任。如果那些人想要混乱,想要崩溃,想要把南斯拉夫变成第二个巴西、第二个比利时,那么至少,他应该站在这里,面对他们。
而在萨格勒布郊外的一座豪华别墅里,克罗地亚农民党领袖弗拉特科·马切克正与一位客人共进早餐。早餐是煎培根、香肠、煎蛋和新鲜面包,培根煎得焦香,油脂在盘子里滋滋作响。客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英国西装,说一口流利的德语,自称“汉斯·穆勒”,是“欧洲农业投资基金会”的代表。
“马切克先生,”穆勒优雅地切割着培根,“感谢您的合作。‘巴尔干联合食品’会继续以高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的价格,收购克罗地亚农场所有的生猪。资金已经存入您在瑞士的账户。至于塞尔维亚人那边的供应紧张……那是贝尔格莱德政府无能,与您无关。”
马切克,这位克罗地亚民族主义领袖,慢慢咀嚼着香肠,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穆勒先生,你们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赚钱吗?”
穆勒微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马切克先生,您认为,一个连自己民众都喂不饱的政府,还有资格统治多民族的国家吗?当塞尔维亚人吃不起肉,克罗地亚人却有肉吃不完还能卖高价时,克罗地亚人会怎么想?他们会更愿意留在南斯拉夫,还是更愿意……独立?”
他放下餐巾,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枚徽章,轻轻放在桌上。徽章是银质的,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马切克惊骇的目光中,穆勒轻声说:
“有些王冠,早就该碎了。有些翅膀,早就该折了。而在废墟上,新的秩序才能诞生。您说对吗,马切克先生?”
窗外,萨格勒布的阳光明媚。而在贝尔格莱德,示威的声浪正冲垮最后一道防线。南斯拉夫,这个巴尔干的火药桶,因为猪肉,开始冒出刺鼻的硝烟。而点燃引信的手,隐藏在瑞士的银行、伦敦的西装、和破碎王冠与折断翅膀的徽章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