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工业产值(二)(2/2)
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而最可怕的是,这种‘退化’模式,并非巴西独有。根据经济委员会的初步调查,阿根廷、智利、墨西哥、甚至……土耳其和暹罗,都出现了类似的苗头:本土工业投资萎缩,关键技术人才流失,核心设备‘意外’报废,董事会里出现神秘的‘否决者’。只是没有巴西这么彻底,这么触目惊心。”
“谁干的?”苏联代表米高扬沉声问,但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警惕,“谁有能力,有动机,在全球范围内,系统地削弱潜在工业国的能力?这需要庞大的资金,需要渗透各国政商界的能力,需要超越国家的情报网络,还需要……一种对工业文明本身深刻的仇恨。”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中有一种共识在蔓延。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那两个名字,那两张幽灵般的面孔。
“破碎王冠……自由之翼……”英国代表内维尔·张伯伦喃喃自语,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他们的目标是摧毁一切国家,一切政府。而工业,是现代国家的骨骼和血液。摧毁一个国家的工业,就摧毁了这个国家自卫和发展的能力。当所有非核心工业国都退化到只能提供原料和市场的境地,当工业力量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国手中,而这些大国又在‘破碎王冠’和‘自由之翼’的挑拨下互相敌对,最终爆发战争……”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听懂了。一场世界大战,将彻底摧毁现存的工业文明。而在一片废墟上,无政府主义者梦想的、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工业文明的“自由世界”,才会成为可能。
“这只是推测,”德国代表沙赫特试图保持冷静,但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我们需要证据,需要找到那些‘独立董事’,需要查清资金流向……”
“证据?”陈交隆冷笑,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考究的西装,坐在里约热内卢一家咖啡馆的户外座位上,正悠闲地看报纸。他的左手搭在桌上,虎口处,一个纹身在放大镜下清晰可见:左边是破碎的王冠,右边是折断的翅膀。在两者之间,还有一个新纹的图案:一座正在倾倒的工厂烟囱。
“这个人,”陈交隆的声音冰冷,“化名‘安东尼奥·席尔瓦’,葡萄牙裔巴西商人,1927年至1933年间,担任巴西六家大型工业企业‘独立董事’。去年十一月,他在圣保罗街头被一辆‘意外’失控的卡车撞死。尸体在警方到达前被‘家属’领走,火化。这张照片,是我们军情局特工在他死前一周拍到的。”
死寂。只有照片在桌面上滑动的轻微摩擦声。每个人都盯着那个纹身,盯着那个倾倒的烟囱。这不是推测,这是证据。赤裸裸的、残忍的证据。
“他们不止刺杀政要,”陈交隆继续说,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他们刺杀国家的未来。他们用更隐蔽、更缓慢、但更彻底的方式,让一个国家在不知不觉中流血至死。巴西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试验场。如果这种方法有效,他们会在全世界复制。在座的各位,你们的国家,可能已经有这样的人,坐在你们国家关键企业的董事会里,正在微笑着,否决你们的未来。”
阿兰哈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这位巴西财政部长,此刻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这十年来的所有振兴工业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为什么巴西总是离工业化只有一步之遥时,就莫名其妙地跌入深渊。不是他无能,不是巴西人不努力,是有一群幽灵,在阴影中,一点一点地锯断了巴西工业的脊梁。
“会议暂停,”弗朗基博士站起身,他的声音疲惫不堪,“经济委员会将成立特别调查组,联合各国情报和商业机构,彻查此事。但在那之前——”他看向阿兰哈,眼中是深深的同情和更深的恐惧,“阿兰哈阁下,我建议您立即回国,向瓦加斯总统汇报。全面审查所有工业企业的董事会,冻结可疑账户,控制关键技术人员。巴西,可能已经病入膏肓,但也许……也许还来得及截肢。”
阿兰哈没有回应。他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桌上那张照片,望着那个纹身,望着那个倾倒的烟囱。在他的眼前,仿佛看到了巴西的工厂一座接一座地熄灭灯光,烟囱一座接一座地停止冒烟,机床一座接一座地生锈报废。而阴影中,无数戴着破碎王冠和折断翅膀徽章的人,在微笑,在举杯,在庆祝又一个工业文明的墓碑被竖起。
而在世界其他角落,在阿根廷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在智利的圣地亚哥,在墨西哥的墨西哥城,在土耳其的安卡拉,在暹罗的曼谷,类似的剧本,可能正在上演。而观众席上的各国政要,此刻才惊恐地意识到,这场针对现代文明的战争,早已开始。而前线,不在壕沟,不在战场,在每一个国家的工厂,在每一家企业的董事会,在每一个可能决定国家未来的决策桌上。
幽灵已经就位。而世界,还在为工业产值的排名,争吵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