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大义灭亲(1/2)
建文元年,三月三十夜。
汴京的夜裹着一层薄凉的雾,养心殿的窗纸被夜风拂得轻轻打卷,烛火在鎏金铜灯里噼啪跳了一下,将伏案的人影拉得老长。
徐子建指尖按着一份奏折的边角,指腹磨过宣纸上硌手的朱砂印,目光没抬。
周森的脚步声停在丹陛之下,压得极低,带着锦衣卫特有的谨慎:“王爷。”
徐子建“嗯”了一声,笔锋在奏折上顿了顿,墨汁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点,他抬手用镇纸压住,这才抬眼看向周森。
男人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绣春刀,刀鞘上的铜扣被烛火映得发亮,他躬身拱手,脊背绷得笔直:“今日宁远侯府的盛大娘子,回了一趟盛府。”
“哦?”徐子建挑了挑眉,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案几,“回盛府做什么?”
“底下人跟着瞧了,盛老太太在寿安堂见了她,两人说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话。”
周森垂着眼,声音清晰,“怕是为了顾家的事。”
他往前递上一份密报,宣纸折得整整齐齐:“还有人递了状纸到锦衣卫,说顾家四房、五房的人,也掺和了康王谋逆案。如今这两房的男眷,都躲在宁远侯府里,没敢露头。”
“您看,要不要安排人手,直接去侯府拿人?”
烛火又跳了一下,徐子建的目光落在密报上,没伸手接。
他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指节轻轻叩着,唇角勾出一抹极淡的笑:“不急。”
周森抬眼瞥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等着下文。
“先看看。”徐子建的声音沉了些,带着点玩味,“看看咱们这位宁远侯,会不会大义灭亲,把他那四叔、五叔,亲手送到开封府去。”
他说着,指尖往西北方向指了指,那是宁远侯府的方位:“我这位小姨子回盛府,还能有什么事?”
“不外乎是找盛老太太求助,想让老太太出面,来跟我讨个面子。”
徐子建提起笔,在一份关于漕运的奏折上批了“准”字,笔锋利落,“盛老太太的面子,我自然是要给的。”
周森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他跟了徐子建十几年,知道这位摄政王对盛老太太的敬重不是装的。
徐子健对这位姑祖母素来敬重,而且也算是都出自于忠勇侯府。
“顾廷烨……”徐子建念着这个名字,尾音拖了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当年在汴京,也算喝过同一碗酒的兄弟。”
他放下笔,拿起案上的茶盏,茶盏里的龙井还冒着热气,他抿了一口,茶梗在盏底浮浮沉沉:“何况,他还是我的连襟。”
“禹王父子已经自裁了。”周森低声提醒,“如今汴京城,再无敢与王爷抗衡的势力。”
“我知道。”徐子建放下茶盏,茶盖磕在盏沿,发出清脆的一声,“我又不是嗜杀之人。”
他看着周森,眼神锐利起来:“只要顾廷烨识时务,把四房五房的人交出来。”
“看在往日的情分,还有明兰这位小姨子的面上,我不与他计较。”
徐子建顿了顿,指尖在茶盏沿上摩挲了一圈,忽然换了话题:“我母亲和大娘子,到哪了?”
“燕王府那边,收拾妥当了吗?”
周森立刻回禀,语气依旧恭敬:“回王爷,老夫人、王妃和世子一行,明日一早便能到汴京东码头。”
“燕王府的修缮已经完毕,里里外外都打扫过了,家具陈设也按王爷的吩咐,用的是旧年燕王府的老物件。”
他说着,抬了抬眼,“之前被王若宇烧了的‘燕王府’牌匾,木工作坊连夜赶制,已经重新装裱好,镏金的字都描好了,明日一早就能挂上。”
“王若宇”三个字一出,养心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分。
徐子建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青白,烛火映在他眼底,那点光瞬间被压下去,只剩一片沉沉的杀意。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松开手,将茶盏放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森垂着头,不敢看他的脸,只听见案上的纸笔被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片刻后,徐子建拿起一支朱笔,在一份写着“王家处置议”的奏折上,笔尖悬了悬,然后落下。
朱砂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行遒劲的字:“王家满门,流放幽州。”
他顿了顿,笔尖又往下添了几个小字:“王若宇,着押解途中,不必留活口。”
朱笔往笔架上一搁,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徐子建靠回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下去吧,盯着码头那边,明日派人去接。”
“是。”周森躬身退下,绣春刀的刀鞘擦过丹陛的青石,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很快消失在殿外。
养心殿里只剩烛火噼啪,徐子建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夜色,窗棂外的月牙被云遮了一半,冷光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顾府的祠堂,却没有养心殿的安静。
夜风卷着烧焦的木头味,从破损的窗棂里灌进来,吹得几支残烛摇摇晃晃,随时要灭。
顾廷烨站在祠堂的正厅,脚下是被熏黑的青砖,砖缝里还嵌着没烧干净的木屑,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抬手,指尖触到一根焦黑的房梁,木头的纹理已经被火烧得扭曲,一捏就有碎末往下掉。
顾廷烨似乎看到了继母小秦氏自焚的那晚,火光冲天,祠堂的雕梁画栋在火里噼啪倒塌,浓烟裹着松木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侯爷。”石头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风大,您仔细着凉。”
顾廷烨没回头,只是收回手,指尖沾了些黑灰,他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淡淡的印子。
“她好歹养了我十几年。”他低声说,声音裹在风里,有点发飘,“就算心术不正,这份抚育的情分,总是有的。”
石头没接话。
他跟着顾廷烨这么多年,知道侯爷对这位继母的感情复杂,恨她的算计,却也念着旧情。
祠堂的神龛已经被烧得只剩半截,上面的牌位烧得焦黑,看不清字迹。
顾廷烨看着那片残垣,心里掠过一丝伤感,很快又被压下去。
伤感没用。
如今的顾家,早不是从前的宁远侯府了。
他是禹王的旧部,禹王父子昨夜在府里服毒自尽,消息传到顾府时,他正在祠堂里看着残垣发呆,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徐子建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禹王倒了,禹王府的旧部,自然是要清算的。
何况,四房五房的那些人,还撞在了枪口上。
康王谋逆,他们居然也敢掺和,如今东窗事发,躲到他的侯府里,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顾廷烨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开封府的人迟早会找上门,到时候,要么交人,要么整个侯府一起陪葬。
可交人……
那是他的亲叔叔,堂兄。
父亲的牌位还在这里,他若是把亲族送出去领罪,九泉之下,怎么跟父亲交代?
他在祠堂里踱来踱去,脚步沉重,青砖被踩得咯吱作响,烛火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爷。”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大娘子回来了。”
顾廷烨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门口。
明兰的身影出现在祠堂门口,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披风,披风的下摆沾了些夜露,湿漉漉的。
她抬手拂去肩上的落发,走进来,目光扫过祠堂的残垣,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怎么还在祠堂?”她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他,“擦擦手,都是灰。”
顾廷烨接过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黑灰,帕子上立刻沾了一片黑印。
“从盛府回来,怎么样?”他看着她,声音带着点急切,“老太太怎么说?”
明兰收回手,理了理披风的系带,叹了口气:“祖母说,这事没得选。”
她抬眼看向顾廷烨,眼神沉静,没有半分犹豫:“夫君,祖母让咱们大义灭亲。”
“给大姐夫递个投名状。”
顾廷烨的身子猛地一僵,握着帕子的手指收紧,帕子被揉成一团。
“投名状?”他声音发沉,“把四叔五叔送出去,就是投名状?”
“不然呢?”明兰看着他,语气平静,“禹王府的人,除了女眷和稚子,已经全被锦衣卫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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