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无间道二(1/2)
元丰九年三月二十六日夜,朔风卷着寒意,扑打在汴京以西的禹州军大营之上。
连绵的营帐被墨色的夜笼罩,唯有中军帐内烛火通明,跳跃的火光将帐壁上的“禹王”二字映得忽明忽暗,帐外传来巡夜士兵的甲叶碰撞声,伴着几声战马的低嘶,更添了几分肃杀。
帐内,禹王赵忠全一身玄色窄袖战袍,腰间玉带松垮地系着,衬得他面色愈发焦灼。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对面端坐的青衫文士,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文士自称罗贯中,是西疆秦凤路经略安抚使景思立的幕僚,亦是此番西疆援军派来的使者。
“罗先生,”赵忠全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还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康王逆贼窃据汴京宫城,掌控了二十万叛军,如今气焰嚣张至极。
反观我禹州勤王军,满打满算不过三万余人,这敌众我寡之势,已是燃眉之危!
不知西疆援军,还有多久才能赶到汴京?”
罗贯中约莫三十许人,面容清癯,颔下三缕山羊须修剪得整整齐齐,一身青布儒袍浆洗得发白,却丝毫不显落魄。
他闻言,抬手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的冰裂纹,浅啜了一口微涩的茶汤,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碗,拱手道:“回禹王殿下,西疆五万援军自秦凤路出发,千里迢迢跋山涉水,一路风餐露宿,如今才堪堪踏入京西路地界,抵达郑州荥阳县。
将士们人困马乏,粮草也损耗了三成有余,需得在荥阳休整些时日,方能继续东进。”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仿佛眼下汴京的刀光剑影,都与他毫无干系。
帐内左侧,猛地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禹王麾下第一大将顾廷烨,早已按捺不住。
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吹得烛火猛地晃了晃。
“罗先生!此言差矣!”顾廷烨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帐顶的尘埃簌簌落下,“救军如救火!”
如今汴京城内康王父子倒行逆施,逆贼随时可能派兵围剿我等。
荥阳离汴京不过百余里路程,西疆边军皆是常年戍边的精锐,五万将士若是全力赶路,两日有余便能抵达!
眼下我军兵力单薄,若是康王率主力来攻,怕是支撑不了三个时辰!
还请罗先生三思,速速传令景将军,让援军星夜兼程赶来!”
顾廷烨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罗贯中,眼神里满是急切,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揪着对方的衣领逼问。
罗贯中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既不恼也不慌。
他微微颔首,似是认同顾廷烨的话,却又轻轻摇了摇头,沉吟片刻才开口:“顾将军一片赤诚,某自然知晓。”
“只是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案上的烛火随之一颤,映得他眼底的精光一闪而过。
“西疆五万援军,步军占了七成,随军携带着两个月的粮草,还有投石机、连弩等攻城重械。”
罗贯中语气凝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是抛弃这些粮草辎重,轻装疾行,两日之内的确能赶到汴京。
可将军想过没有?
将士们千里奔袭,人不下马,马不解鞍,赶到时已是强弩之末,连刀枪都握不稳,届时康王只需派一支精锐骑兵冲杀,我军岂不是白白送死?”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再者,粮草乃三军之根本。”
没了粮草,五万大军即便赶到,也不过是一群饿殍。
不用康王动手,三日之内,便会不战自溃。
顾将军是沙场宿将,这唇亡齿寒、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你比某更清楚吧?”
顾廷烨闻言,脸色猛地一滞,嘴唇翕动了几下,竟反驳不出一个字。
他是武将,自然知道辎重粮草的重要性,只是眼下军情紧急,他一时心急,竟将这最关键的关节抛到了脑后。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呼啸的北风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赵忠全在帐内踱来踱去,玄色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草席,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罗贯中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期盼:“罗先生,你所言句句在理,本王并非不知轻重。”
只是眼下局势,实在是迫在眉睫。
本王有个提议,你看可否?”
罗贯中抬眸,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态:“殿下请讲。”
“西疆援军的副将苗授将军,某曾听闻其名,乃是王经略麾下第一骑将,麾下五千精骑,个个能以一当十。”
赵忠全语速飞快,语气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不如让苗授将军率领这五千骑兵,先行赶来汴京支援!”
骑兵轻装简从,不用携带太多辎重,只需驮着三日口粮,一日一夜便能赶到。
至于步军,便由景将军率领,携带粮草辎重缓缓东进,待赶到汴京城外,休整半日再投入战场。
如此一来,既解了我军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西疆大军陷入无粮无辎的窘境。
罗先生,此计如何?”
罗贯中闻言,脸上露出了沉吟之色。
他伸出手,缓缓摩挲着颔下的山羊须,指尖划过粗糙的胡须,心里却是冷笑连连。
他本名许贯中,乃是燕王徐子建麾下谋士。
此番化名罗贯中,假借西疆使者之名前来,本就是奉燕王之命,要稳住禹王赵忠全,让他和康王拼个两败俱伤,好叫燕王坐收渔翁之利。
赵忠全这个提议,简直是正中他的下怀。
五千骑兵,人数不多,即便投入战场,也改变不了两军对峙的大局,反而能让赵忠全生出底气,更加坚定与康王决战的决心。
只是,他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许贯中沉吟了约莫半刻钟,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权衡利弊,又似在顾虑什么。
帐内的禹王和众将,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期盼。
终于,许贯中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勉为其难的神色:“殿下此言,倒是合情合理。”
只是此事,某不过是个幕僚,做不得景将军的主。
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既然是为了诛杀逆贼,匡扶大周社稷,某便斗胆一回,即刻飞鸽传书给景将军。”
想来景将军亦是忠君爱国之人,定然不会反对。”
“好!好!好!”赵忠全连说三个“好”字,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狂喜。
他猛地一拍大腿,朗声道:“罗先生深明大义,本王感激不尽!”
待诛灭康王逆贼,定奏请圣上,为西疆众将士论功行赏,封官加爵!”
帐内的一众偏将校尉,也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喜色,纷纷附和着称颂罗先生高义。
许贯中见状,心里暗笑。
康王府众人怕是忘了西疆众将亦有半数是出自燕王麾下。
他站起身,对着赵忠全拱手作揖:“殿下言重了。”
此乃某分内之事。
只是书信早已备好,某需得即刻回驿馆,放飞信鸽,以免延误了军情。”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赵忠全连连点头,转头看向站在帐侧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身着白袍,面容俊朗,正是禹王世子赵策英。
赵忠全沉声道:“策英,快,替本王送送罗先生!”
务必将罗先生送回驿馆!”
“是,父王!”
赵策英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他快步走到许贯中身边,对着他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得近乎谦卑:“罗先生放心,待我们铲除了康王逆贼,您和西疆众位将士的功劳,我和父王一定铭记于心,定不会让朝廷亏待了你们!”
许贯中对着赵策英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世子客气了。”
某告辞。”
说罢,他转身迈步,朝着帐外走去。
青衫的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挺拔从容。
赵策英紧随其后,一路将许贯中送出大营。
营门外,夜风更烈了,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许贯中拢了拢身上的青衫,抬头看了看沉沉的夜色,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雪子。
他对着赵策英拱了拱手:“世子请回吧。”
“罗先生一路保重!”
赵策英站在营门口,目送着许贯中远去的身影,直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北风之中,这才转身回营。
许贯中走了约莫半里路,见身后无人跟随,这才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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