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扶龙梦碎箭透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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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退到一旁,低眉垂首。从那天起,他成了摄政的权臣,斗宰相,压群臣,掌兵权。一步步,把整个大理国的权柄攥在手里。
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高方始终站在朝堂最高的那个位置。所有人都怕他,所有人都恨他,所有人都不得不仰仗他。可他始终没有坐上那把椅子。
梦里的画面又变了。
他看见自己在泸水北岸指挥大军,看见令旗在挥动,看见姚保义冲上滩头,看见高智昌从上游包抄。
可他也看见那道玄甲身影。那身影骑着踏云马,手持长槊,从阵中冲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了他精心布下的铁幕。
那支箭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大到遮天蔽日。
箭簇上的寒芒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猛地惊醒。
烛火摇曳,帐幔低垂。老医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像隔着一层厚布:“相爷高烧不退,箭伤引发的热毒已入经络。只怕一时半刻不能醒来,高将军还是做好后续安排吧。”
高方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见帐顶的纹路,看见烛火跳动,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围在榻边。他想抬手,手不听使唤;想开口,喉咙干得像着了火。
“水……”他发出微弱的声音。
高智泰猛地转身,扑到榻边。“相爷!您醒了!”他扶起高方,喂了几口水。
高方喝了水,喉咙滋润了些,可胸口还是疼得厉害,像有人拿刀在里面剜。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箭已经拔了,伤口缠着纱布,纱布上洇出暗红的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非兵灾也……”他声音沙哑,断断续续,“高氏有此局面,实乃人祸……人祸啊……”
高智泰跪在榻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相爷,您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
高方摇了摇头,目光渐渐涣散。
“智泰,你听我说……率领部族,返回鄯阐城,不许停留,不许恋战……保住高氏最后的血脉。不要回大理,不要去找皇帝……谁也保不住你们……记住,留在鄯阐,守住祖业,等风头过去……”
他咳了几声,吐出一口黑血,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李从嘉……不会在大理久留,他志在中原……等他一走,你们再出来……这是我……最后的……遗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眼睛半睁着,望着帐顶,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烛火跳了几下,灭了。
高智泰伏在榻边,哭得浑身颤抖。堂中高氏子弟跪了一地,哭声压抑而凄切。窗外,泸水还在咆哮,卷着泥沙和碎木,奔流南下。
高方的一生,从扶龙定鼎到权倾朝野,从权倾朝野到兵败身死,像一场大梦。
梦里他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梦外那一步,隔着千山万壑,隔着一支箭。那支箭,是李从嘉射的,也不全是李从嘉射的。是他自己射给自己的。
高智泰站起身,擦干眼泪。他走到堂中,目光扫过那些还在哭泣的族人和将领。
“传令下去,连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全军撤离姚州,返回鄯阐。”
有人抬起头,欲言又止。
“这是相爷遗命。谁敢不从,军法从事。”
堂中安静了,烛火重新点上,火光照着那一张张悲戚的脸。
姚州的夜,很长很长。
远处的泸水北岸,唐军大营的灯火还亮着。
李从嘉站在舆图前,手指在姚州的位置上点了点,又移到鄯阐。他不知道高方已经死了,可他知道,姚州城的守军已经没了魂。没有魂的军队,守不住城。他等的,就是明天。
窗外,江风呼啸。泸水在夜色中奔流不息,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通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