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镇日狸奴守残帙 一椽权署小琅嬛(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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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熟悉的故事……”白钰袖轻声喃喃,目光从老者脸上移开,落在营火上,火苗在她眸子里一跳一跳的。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仿佛在记忆深处翻找一段模糊的旧影。片刻,她偏过头去望向风铃儿,又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句喃喃压在舌根底下,缓缓咽了回去。
“算了……”她轻轻摇头,将方才那片刻的恍惚一并摇散。她垂下眼睫,望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在袖口边缘缓缓摩挲了两下,随即收拢了心神。营火在她脸上明暗不定地跳着,将那一闪而逝的困惑渐渐融进暖黄的光里。
……
危楼孤零零地戳在旷野里,歪着身子,像一根被风拧歪了的枯骨。楼分两层,下层是土夯的墙,墙皮早已剥落得不成样子,黄褐色的夯土裸露在外,被雨水冲出无数道深深浅浅的沟槽,墙根处豁开几道拳头宽的裂缝,能从这头一直望到那头透出的天光。上层是木构的阁楼,梁柱已歪了三分,整座楼往西偏着,檐角塌了一角,碎瓦从豁口处簌簌往下掉,积在楼下荒草丛里,被野草拱得七零八落。
门板已不见了踪影,门洞里黑黢黢的,风从里面灌进去,在空荡荡的屋架间来回碰壁,发出呜呜的空响,偶尔梁柱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呻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窗棂上糊的纸早烂光了,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棂,日光从窗洞里斜斜打进去,照在塌了半边的楼梯上,楼梯扶手已断成两截,另一半不知滚到哪里去了。整座楼在风里微微晃动,每晃一下,檐角那几片还没掉完的碎瓦便又滑下一两片,啪嗒啪嗒砸在草丛里。
少女身着一件大红缂丝通袖衫,衫上以金线盘成牡丹纹样,领口镶着一道玄色缎边。腰间束着石青织金束带,带上垂着一枚白玉环佩,压住裙幅。下身系着石榴红百褶长裙,裙摆拖地,随步轻摇。外罩一领大红遍地金比甲,比甲以金线锁边,胸前缀着两枚赤金盘螭扣。发髻上簪着一枝赤金衔珠步摇,珠光流泻。脚下是一双红绫绣履。
一旁,那少女通身一色月白,衫子是杭绢裁的,对襟,窄袖,领口只绣了一圈极细的暗云纹,不凑近瞧,几乎看不出来。底下系一条水蓝百褶裙,裙褶疏疏朗朗,行动间如水纹微漾。腰间束着一条鸦青汗巾,巾尾垂下半尺来长,随风轻摆。发髻上不簪珠翠,只插一枝素银簪子,簪头打成如意云头。足下一双青缎绣鞋,鞋面上各缀一颗米粒大的南珠,在日光下透出幽幽的柔光。
“怎么喜欢在这种地方藏着……”乐正绫立在危楼前,环视四周齐腰深的荒草与那摇摇欲坠的门洞,半晌,从唇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她抬手拂开一缕被风吹到额前的碎发,指尖在鬓边停了停,目光仍凝在那扇黑黢黢的窗户上,声音不大,尾音在空旷的野地里飘了飘便散了。
“咚咚咚。”洛天依轻轻叩了三下。那门板朽得不成样子,指节敲上去,那声音闷闷的、暗哑的,带着木纤维被撕裂的细微声响。整扇门在她指下晃了两晃,门框上簌簌掉下一蓬灰土,连带着檐角那片摇摇欲坠的碎瓦又滑下半寸。
乐正绫抢上一步,伸手将洛天依往后轻轻一拽,拉离了那片正在掉渣的门框,仰头望了望那歪斜的梁柱,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嗔怪,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音未落,楼里竟真的传来了动静,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板楼上缓缓拖过。
“你们小两口不去腻腻歪歪,怎么想起来看我了?”星尘懒洋洋地倚在二楼楼梯口,半边身子歪歪斜斜地靠着那截断了半边的扶手。她一手撑着下巴,手肘支在扶手上,指缝间还夹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摘的狗尾草,草穗毛茸茸的,在她指间慢悠悠地转着。
那双眼睛半开半阖,眼波从眼缝里斜斜地漏出来,在洛天依和乐正绫身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往一边翘起,翘得又懒又坏,那副神情活像一只刚睡醒的猫,正拿尾巴尖儿在逗两只找上门来的雀儿。说完也不等答话,自己先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拖得老长,尾音含含混混地糊在嗓子眼里。
“这不陪她们两个玩,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吗?”乐正绫伸手从袖中抽出那张纸条,两指夹着,朝楼梯口扬了扬。那纸条在她指间轻轻一晃,纸面上密密麻麻的乱码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她歪过头,拿纸条的边角朝星尘虚虚一点,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完便迈开步子,踩着那吱呀作响的楼梯往二楼走去,身后洛天依提着裙摆小心地避开楼梯上塌了半边的木板,也跟了上去。
“小火鸟,老熟人来了。”琅嬛阁内,仍旧是那般华美景象,海伊斜倚在紫檀螺钿榻上,一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勾起一根手指,腕上套着的绞丝金钏随动作滑下半寸,磕在榻沿上,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叮响。
“海蜇皮!”赤羽正坐在紫檀小几旁,手中端着茶盏,闻言茶盏在唇边停了停。随即将茶盏搁回桌面,盏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清清脆脆的响,偏过头,朝那声音来处望去。待看清榻上歪着的人是谁,她眉梢微微一挑,嘴角跟着扬了起来,放下茶盏,起身便往那边走。
“姐姐,姐姐,别吵啦……”诗岸从内室探出半截身子,一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揉着惺忪的睡眼。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脚趾微微蜷了蜷,显然是刚从午睡中被吵醒。那头乱蓬蓬的发丝东翘一绺西翘一绺,腮帮子微微鼓着,带着几分没睡够的委屈,又带着几分劝架的急切。说完便缩回门框后头,只留半张脸露在外面,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海伊和赤羽之间转来转去。
苍穹独坐于临窗的棋枰前,左手拈白子,右手拈黑子,正与自己对弈。她垂着眼睫,目光在纵横十九道间缓缓逡巡,黑白子错落铺开,已至中盘,劫争正酣。白子落下时轻脆一响,黑子拈起时袖口微滑,露出一截皓腕。窗外日影西斜,金辉铺在棋盘上,将黑白子染得温润如玉。整间阁子静极,只余落子之声,一递一声,清脆而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