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做主(2/2)
洪浩不待她讲完,手指轻轻一叩,又一张同样面额的银票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之前那张上面。
徐三娘的呼吸微微一促,脸上依旧是为难之色,只是话语略微松动:“洪爷,不是奴家不肯说,实在是行有行规,客人的事……”
洪浩用事实证明,只要银子足够,没有撬不开的嘴,甚至腿,当银票叠到第五张时——
“不瞒大爷,确实有位公子……昨日傍晚,由后门悄悄进来的,出手也阔绰,给了奴家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比了比,“只求在此清净两日,不让人打扰,更不许对外泄露消息。奴家看他斯文有礼,不像是惹事的人,又……又实在难以拒绝,这才应下。”
洪浩心中一定,点了点头,将那一小摞银票往前推了推:“有劳徐妈妈告知,这个给妈妈买个茶吃。”
“好说,好说。”徐三娘眉开眼笑,飞快地将银票收入袖中,动作麻利得与她富态的身形颇不相称,“洪爷放心,奴家今日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那听风轩你出了这门右转,沿着回廊走到头,穿过那片紫竹林便是,僻静得很。”
洪浩不再耽搁,起身便走。
按照徐三娘指点,他很快找到了那片掩映在楼阁之后的紫竹林。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后,便瞧见了一个小小院落。
洪浩上前,悄咪咪推开院门,院内不大,但收拾得十分雅致。
正屋的窗户开着,隐约有低低的交谈声传出,并非嬉笑,倒像是……在讨论什么。
他放轻脚步,走到窗边,向内望去。
只见屋内陈设简洁,一桌两椅,一张卧榻。黄笠果然在屋内,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儒衫,坐在桌边,正与对面一人说话。
他面有倦色,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愁绪,眼神也比洪浩记忆中在黄府时多了几分疲惫哀伤。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身着淡青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容貌清丽,不施粉黛,只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她并非洪浩想象中那种烟视媚行,久经风尘的女子,身上也无浓烈脂粉香气,反而透着一股书卷气的沉静。此刻她正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黄笠说话,偶尔点头,或轻声回应一两句,眉目温和,气质娴雅,与这天香阁的氛围格格不入。
黄笠正说到什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与苦闷:“……我自幼苦读,圣贤书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少年时,也曾意气风发,以为凭胸中所学,总能做出一番事业,兼济天下,不负平生所学。可后来呢,赴考几次,见识了那场屋中的蝇营狗苟,文章好坏不论,只看金银多寡,门路高低……”
“那些锦绣文章,抵不过一封权贵的荐书,一箱白花花的银子。这哪里是选才,分明是生意,我这才相信,老夫子讲这天下事皆是买卖。于是乎我的心……也就冷了,凉了。只想着,既不能兼济天下,那便独善其身也好,回家守着父母,读些闲书,了此余生罢了。可谁曾想……”
他声音低落下去,满是苦涩:“……连这点清静也求不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要我与一个素未谋面、不知性情品貌的女子绑缚一生。这与那场屋买卖,又有何区别,不过是换件好看些的大红衣裳罢了。”
那青衣女子静静听着,柔声劝慰道:“黄公子,世事多艰,难得圆满。或许……那刘家小姐,或是位知书达理的好女子也未可知。”
“与她是谁无关。”黄笠猛地摇头,声音提高了些,“即便她是天仙下凡,品貌无双,可我与她素不相识,无半分情意,便要因父母之命结成夫妻,同床共枕,生儿育女……这,这叫我如何甘心?我读圣贤书,明事理,知礼仪,可总也要两情相悦才讲得上其他。”
他顿了顿,看着对面女子,眼中痛苦之色更浓。“更何况……我心中,早已有了……有了牵挂。只是……她如今身陷囹圄,我又身不由己,家中父母定然不会同意,郡守家更是势大……我、我连对她言明心迹的勇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此次前来,不过是想在……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与她好好道个别罢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垂下了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青衣女子闻言,身子轻轻一颤,抬眸望向黄笠,眼中迅速蒙上一层水雾,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却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为他斟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洪浩听到此处,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如此,笠弟逃婚,躲入青楼,并非单纯为了自污名声,更是为了眼前这个女子。
这女子气质不俗,观其言行,绝非寻常卖笑女子,倒像是出身良家,只是不知为何沦落风尘。看两人神态,分明是彼此有意,却因身份悬殊,现实所迫,而难以言明,更遑论厮守。
他不再隐匿身形,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扉。
屋内交谈声戛然而止。片刻,黄笠带着几分警惕的声音响起:“谁?”
“笠弟,是我,洪浩。”洪浩推门而入。
屋内的两人俱是一惊。黄笠猛地站起,脸上先是闪过多年未见的兄长突然出现的惊喜,但随即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所做何事,那惊喜迅速被惊慌羞愧以及担忧所取代,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洪浩哥哥,你怎生找到这里?”
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似乎想挡在洪浩与那青衣女子之间,声音都有些发颤:“洪浩哥哥,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位姑娘她是……”
“不急。”洪浩抬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在见到那青衣女子虽然也略显惊慌,但很快镇定下来,对他敛衽一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时,心中对她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他走到桌边,自顾自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语气温和:“笠弟,坐下说话。有什么委屈,什么难处,尽管对为兄讲来。或许,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黄笠见他语气平和,并无厉声斥责之意,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但想到自己逃婚藏身青楼,还与一清倌人私下会面,此事若传扬出去,不仅自己名声扫地,更会连累父母,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他看了一眼身旁女子,一咬牙对洪浩道:“洪浩哥哥,此事皆因我而起,与清……与这位姑娘无关。她……她是清白人家出身,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我们……”
“我理会得。”洪浩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急于解释,目光转向那青衣女子,温言道:“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与笠弟是旧识?”
那青衣女子盈盈一拜,声音清越:“小女子姓苏,名唤婉清。家中原是读书人家,数年前遭了变故,父母双亡,家产尽没,被族中叔伯卖入此地。幸得妈妈怜惜,允我卖艺不卖身,平日只以琴棋书画侍客。与黄公子……是去岁在书画会上偶然相识,因都爱诗词书画,偶有往来,切磋学问,引为知己。黄公子是正人君子,从未有过逾矩之行,此次前来,也只为……道别。”她说到最后,声音渐低,眼中黯然。
黄笠听她如此说,心中更觉酸楚,接口道:“洪浩哥哥,婉清她才华出众,品性高洁,身处淤泥而不染,绝非你想的那种女子。是我……是我懦弱无能,既无法反抗家中安排,又无力救她脱离苦海,只能在此徒然伤怀……”
洪浩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黄笠将心中郁结、对科举的失望、对包办婚姻的抗拒、对苏婉清的情意以及面对郡守权势的无力感尽数倾吐出来,他才缓缓开口。
“我明白了。”洪浩看着眼前这对苦命鸳鸯,一个满腹诗书却困于现实,一个品性高洁却坠入风尘,偏偏又彼此有情,却碍于世俗鸿沟,难以逾越。
正如戏文所言,“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世间情劫,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糖心落低苦作言。”
他沉吟片刻,问道:“笠弟,你心中可是真心喜爱这位苏姑娘,非她不娶?即便她如今身陷此地,你也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娶她为妻?”
黄笠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痛苦,但最终化为一片坚定。郑重道:“是,我黄笠对天起誓,心中唯有婉清一人。若能得她为妻,必敬之爱之,白首不离。只是……”他神色又黯淡下去,“家中父母,郡守之约,还有婉清的处境……难,太难了。”
苏婉清也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一丝倔强:“黄公子不必为难。婉清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有此奢望。能得知己如公子,已是婉清之幸。公子当以家业父母为重,勿以婉清为念。”
洪浩看着他们,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他站起身,拍了拍黄笠的肩膀,语气沉稳:“笠弟,苏姑娘,你们不必如此悲观。此事……”
黄笠和苏婉清俱是一愣,齐齐望向他。
“为兄替你们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