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0章 接风(2/2)
一顿接风晚餐,便在这样轻松热闹,充满人情味的氛围中结束。
饭毕,众人又吃了会茶,叙了些闲话,见夜色渐深,大娘大手一挥:“行了行了,酒足饭饱,都散了散了,各自回屋歇息。”
她还特意对朝云补一句:“那谁……朝云呐,老娘也不赞同玄采那非要分个主次大小的道理,一家人总是求个和睦为上,而非规矩或胜负,非要谁压谁一头。只不过……”
大娘瞟一眼玄薇继续道:“你们几人在外天天一起,该讲的话都讲得差不多了,但玄薇在家已经许久不曾见到好徒儿,你们初归,想必她有许多贴己的话要与好徒儿讲,于情于理……”
“师父放心,我理会得。”朝云双颊羞出两片淡红,连忙打断大娘,“于情于理,这几日都该和玄薇妹妹好好谈谈。”
……
洪浩与玄薇回到自己房中。烛火昏黄,映得一室温馨。洪浩掩上门,转身见玄薇已坐在床沿,正低头出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他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玄薇身子微僵,随即放松,顺势靠在他怀里。
“还在想下午的事么?”洪浩低声问,顿了顿又道,“你若心里……还是介怀朝云和暮云她们,我……”
“不是。”玄薇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眸望着洪浩,“夫君带回她们,因由先前都已知晓,并无半分不喜,朝云姐姐……今日我见是明事理,知进退的人。暮云姐姐瞧着也端庄,不是生事的性子。我并非那等不容人的妒妇。”
“那你是……”
玄薇满眼忧虑,“我是担心星儿。”她声音带着愁闷,“今日你也听见了,他那话……‘打赢的当大老婆’,这哪里是一个四岁孩儿能讲出的话,定是我娘教的。”
洪浩一愣,叹口气惭愧道:“讲来怪我,养不教,父之过,我在家中时日不多,对你和星儿多有亏欠。”
“关键不在这一层。”玄薇摇摇头,“我整日在家又有何用,连星儿人影都见不着,想教也无法。”
“那是为何?”洪浩惊奇道。他不在家,不知晓家中情形。
玄薇叹一口气:“我知师父是想借星儿缓和我与我娘关系,故而时常抱星儿去那边串门,时间长了以后,星儿每日在那边呆的时辰越来越久,到最后便长住那边了。”
“呃……”洪浩想起早前玄薇想要教训星儿,被玄采拦了,星儿明显更依恋外婆,对娘亲并无几多亲热。
“我瞧星儿似乎与外婆更亲近。对你……”自己和孩儿聚少离多,更加谈不上。
“星儿做错事情,我会对他严厉些,我娘却不管对错只是一味宠溺,他自然与她亲近。”玄薇气恼道:“小孩儿家又不识好歹,只道是由着他顺着他便是对他好。”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气得不轻,“星儿还小,正是学话懂事的时候。长久跟着娘亲,耳濡目染,学的都是这般……这般以势压人、论资排辈、甚至将内宅争锋的话挂在嘴边……我实在不敢想,他日后会长成什么样子。”
洪浩听得心头震动,细细一想,玄薇所虑,绝非杞人忧天。
玄采性子刚硬,掌控欲强,行事但凭己心,对星儿又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今日能教他说出“打赢的当大老婆”这种荒唐话,来日还不知会灌输些什么念头。
隔辈亲,往往容易纵容溺爱,失了分寸。长久下去,星儿的心性长歪了,确是可能。
他将玄薇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温声道:“你的担忧,我明白了。是我疏忽,只想着眼前事,没虑到星儿长远。”
他沉吟片刻,道:“岳母疼爱星儿,这是好事。但教育孩儿,终究是我们做父母的责任。往后,我们多将星儿接回来住,你也多费心教导。言传身教,总好过让她一人带着。岳母那边……我寻个时机,也与她好好分说分说。”
玄薇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言抚慰,心中那股郁气和担忧消散了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只怕我娘不肯丢手。”
“我晓得。”洪浩亲了亲她的额头,郑重承诺,“往后,我们一起多陪陪星儿,好好教他。岳母那边,总要想个妥帖法子。”
烛火噼啪轻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屋外夜风轻柔,带着草木清香。
明日或许还有烦难,但此刻,他们心意相通,彼此依靠。便不觉情动。
常言小别胜新婚,何况这一别也不算小,来回大半年是有的。
于是乎——
红罗帐里,依然两个新人;锦披窝中,各出一般旧物。
一番缱绻缠绵,二人相拥沉沉睡去。
到得夜半,谢太傅东山再起,函谷关老子又来。
……
大娘回到自己房中,掩上门,屋内只余一盏如豆油灯,光线昏黄。
她打了个酒嗝,浑身暖洋洋,脸上还带着与夙夜畅饮畅谈后的痛快笑意。脱了外衫,坐到床沿,正要吹灯歇下,手却下意识摸到了怀里那面冰凉的古朴铜镜。
“嘿嘿……”大娘忍不住又咧开嘴,将那铜镜掏了出来,在掌心掂了掂。借着昏暗的灯光,她再次将镜子举到眼前。
镜中映出的,依旧是那张让她越看越欢喜的脸——瞧着精神,顺眼,连自己都觉着比平日耐看了几分。大娘左照右照,变换着角度,越看越是心花怒放,低声嘟囔:“夙夜妹子这宝贝,真是神了……照得人浑身舒坦……”
她美滋滋地端详,手指摩挲着镜框边缘冰凉的纹路,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如何谢谢这位投缘的妹子。
倏然,她脸色一惊,双目圆睁,似乎在铜镜中瞧见了其他什么。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
“哐当——”
铜镜从她瞬间脱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