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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门与铃(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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伟健站在地当中,他很想抓住点什么,这张纸太薄了,薄得不够承载他的心慌。不,是这张纸太重了,压得他心慌!他想抓住那个人,一句一句问个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可他张不开嘴,他害怕,怕——,他怕什么?不,他不知道。他就觉得他的心好像快被一个已知的谜团挤爆了,只要再说一句话,让能挤爆那个他不敢正视的真相。

“我有个外号,叫‘禁闭室’疯子。监狱是法治之地,却在幽暗处等级森严,对于什么都不会的我来说,那里是地狱。不仅仅因为没有自由。我除了越过狱,自过杀,更多的是被关禁闭,因为所有人都不想被关小黑屋,所以那里最安全。全黑暗的幽闭空间,没几个人能扛过三天还不老实。但我会一次次被关进去,行,我自己去,不行我拉你一起。开始的时候,我想象自己被装进棺材,埋在土里,只要不吃不喝,我就会躺在这里慢慢死去。其实人只要不想活着,在哪都有一样。但我死不了。三天抬出来,葡萄糖扎进血管,你麻木的身体器官会自动疯狂汲取养分。”

伟健的心疼得像被一双手捏住,他知道,他就知道,他的弟弟,一定被黑暗狠狠地磋磨过!

“我觉得我可以就这么过下去,一个人,与黑暗为伴,不计生死。”

他喉咙发酸,眼睛发烫,他想抱住他痛哭,如果他弟弟能同意的话。他想抱住他痛哭,如果他弟弟不嫌弃的话,他其实很想抱着他哭一场。不是怜悯,是心痛,痛了十年的那种痛。

“六年前,我收到嫂子第一封信,”

他咽回眼泪,觉得心仿佛开了一个口,溢出大片拥挤的慌,他仿佛知道什么,又仿佛不知道。

“是在你们结婚不久,一封家书,一件毛衣。然后年节便常常有信来,我想她是替爸妈代笔。

“我收到她五封信,并没有回信,收信与回信对于我来说都是无所谓的。”那个人望着虚空的远方,他的慌也好像沉淀了,在那遥遥的凝望里。

“后来,我收到了第六封信。”

说话的人停下来,他不知这封信有什么不寻常,但它决不寻常了。

“信的开头仍是问候,报家中平安,接着她说,从此以后她将每个月给我写两封信,而我不用给她回信。因为她知道我没什么事,就只由我读她的信好了。我记得那时我刚刚过了那一年的生日,我二十七岁了。”

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他喝醉了。说了好多话,说他的恨,他的痛,他的报复,他的无力。他记得他没喝多少酒,却醉得一塌糊涂,就好像伤心和绝望也能让人醉,醉到一个混沌的世界里,忘记一切。

“从那封信起,她开始讲故事了。她的文笔非常美,温婉宁静,别有一种韵味。她讲:从前有一个人,讲了一个掩耳盗铃的傻故事。他讲,有一个人,想去摘别人家门上挂的一个铃,而他也知道只要他一碰,这铃就会响,这个铃一响,别人就听到了。”

他不说话,他记得那天晚上她也几乎没说话,没有劝他想开一点,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却陪着他的软弱哭红了双眼。他想不出这封信的后面写了什么,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成语故事,可讲故事人的语气却告诉他:这决不是一件寻常的事。那个人似是背涌,似是讲述,那个语气告诉他:这个故事已在他的心里生根,而且——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灵机一动:假如把耳朵掩上,不就听不到了吗?于是,他便掩上自己的耳朵,偷偷去摘那个铃。他没有想过这种掩上自己的耳朵来逃避世界的方法是根本行不通的。结果显而易见——他被逮到了。而那个傻故事的创造者,也就此把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使他真正成了一个名符其实的傻子,讲了一个地道的傻故事。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到这个人,他是怎样度过了那一夜,然后又怎么走出了那扇门。”

背故事的人慢慢转过身去,

“那一夜,是一个漆黑的、漫漫长夜,那个人被一间破屋子关着,寒冷,孤独,寂寞,失落,他缩在角落里,望着门上的铃,没有谁来看守他,他们在他的门上挂一只铃就足够了。因为他们都知道:他永远也无法掩上众人的耳朵,所以他是根本不需要派人看守的。他自己就会把自己守定了。”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在寂静中凝固了,是谁在讲故事?在讲谁的故事?伟健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在往一起缩,似乎被故事中的黑暗与凄冷覆盖了。他从来不敢替他去想那十三年的岁月,他不知道他怕什么,就是不敢想。即使他建了一个小康都不敢想告诉他。他知道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人,十三年的黑暗完全可以把他关成一只绵羊,一只死羊!他自己就能关死自己。他建一个小康,不过是他安慰自己罢了。他早就打好主意要背他到死的。十三年的囚禁,他不敢期望他还能行走,他自己弃权了。从他自杀的那一刻起,他就向世界弃权了。他是连活着的权利都要放弃的!还谈什么未来的生活。

他抬眼望那个人,他仍然背对着他,他感到了这种讲述里的艰涩,这原该是他一个人的痛,不能触碰不能揭示的痛。尽管他语调平和,甚至还有一些冷淡,但他却分明地感到:那是一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长夜故事”。

“那一夜是那样的漆黑漫长,而那间漆黑的屋子里没有窗,只有一扇关着的门,屋子里是极度的孤寂与完全的黑暗,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他不用莽撞,怨恨也没有用了,他已经被关在黑暗里了。他坐在那里望着那扇他与世界之间的门,望着门与他之间的铃,他终于开始思考了:既然他不能掩上别人的耳朵,那就堵上那只铃好了。是啊!他为什么不去堵上那只铃呢?!于是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站起来,他第一次发现人在黑暗中站起来也是有高度的。他弯下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柴草,一下子就把那只铃塞住了,它再也不乱响了,他轻而易举地就把它摘下来揣进怀里。他伸手拉开了门,发现立刻就拉开了世界。

“门外,是那样一条通向远方的路,而远方,云雀在报晓。他摸摸怀里的铃,这一只曾经毁了他现在又救了他的铃,分明就是那同一只铃,而那条路,还是昨天的那一条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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