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金使迷云(2/2)
留正把他按回坐榻,轻叹一声:“罢罢罢,我也不瞒你。月前虞帅与我带你赴襄阳,确是东宫钧旨——这你早知道。可还有一档子隐情,来得蹊跷。”
仕林瞳孔猛地收缩,像被针尖刺了一下,倏地扭过头:“何事?”
留正捧起茶碗,却未饮,只借热气掩住唇形,半晌才吐出一口浊雾:“三日前,我在虞帅书房里清点前任制置使顾时安的遗文,翻出一份宴请名单——你且瞧瞧。”
他从袖中抽出一角泛黄的折子,纸边卷曲,像是被人急急揉过又展开。仕林接过,只觉指尖触到一股潮冷,仿佛捏着一条冬眠初醒的蛇。折子展开,墨迹犹新,一连串金国姓名赫然在列,末尾却缀着两个宋官:顾时安、史浩。
“史浩?”仕林低声念了一遍,脑中搜刮半日,毫无印象,“何许人?”
“今春新擢的同知枢密院事,原先与我在兵部共事几日,资历浅得能照见人影。”留正合上茶盖,清脆一响,“可朝廷偏派他做陪宴,且——”他指尖轻叩纸面,“我翻遍近三个月枢密院、鸿胪寺、制置使司的申状,竟无只字备案,连例行副本也无。唯一说得通的,便是这批金人是暗里入境,而朝廷——”
他忽地俯身,唇几乎贴上仕林耳廓,“——不仅知晓,还特地遣史浩来作陪。时间更巧,恰在我们赴襄阳前夕。”
仕林只觉一股冰线自尾椎窜上后脑,掌心骤沁冷汗。他双手撑案,指节泛白,声音低得似从牙缝挤出:“留兄之意,我来襄阳,与这伙金人有关?”
“何止有关!”留正后仰坐回,手肘抵案,目光冷得像淬了霜,“只怕公主被召回宫,也是同一局棋。皇恩浩荡?加官晋爵?你头上这顶‘转运判官’的乌纱,不过是把支到天边的一道——”他指尖一点,茶盖“当啷”轻响,“——调虎离山的御札。”
仕林指腹掠过那些生疏的女真姓氏,像掠过一排冰碴子,寒意直往指甲缝里钻。忽然,三个汉字跳入眼中——
韩承武
他呼吸猛地一滞,指尖不自觉发颤。那年夜闯葛王府,灯火如昼,箭雨如蝗,正是这名白衣剑客挡在太阴玄冰阵中,剑雨翻飞,拼死救下玲儿。救命之恩,他铭刻至今,如今却在一份暗宴名单上重逢——像旧刀再出鞘,剑刃却对准了自己。
“你真认识他?”留正见仕林脸色煞白,声音也压低三分,缓缓从怀中抽出一封无蜡无押的信,“三日前夜半,这封署名‘韩承武’的信出现在我枕边,写着‘许知县亲启’。我想,除了你,再无旁人。”
信封粗糙,带着夜露的潮味。仕林一把撕开,里头只有一张薄纸,展开不过两指宽,却像千斤巨石直砸胸口——
和——亲——!
二字朱砂写成,笔画粗粝,似用箭镞蘸血划出,猩红得灼目。仕林只觉耳畔“嗡”的一声,整座后堂瞬间旋转,梁影、窗棂、案几皆化作重影。他踉跄半步,手掌死死撑住桌沿,指节绷得青白,泪水却已夺眶而出,砸在“和”字那一点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
留正慌忙扶住他,低头瞥见那两个字,自己也如被雷殛,脑袋“轰”的一声,耳畔似有万鼓齐鸣。他几乎能闻到字里透出的血腥气——和亲,把安阳公主送去金国,以帝妹之躯换边塞苟安!他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只觉一股恶寒顺着脊背爬上天灵。
仕林眼前一阵发黑。他想过最坏的结局——贬谪、下狱、流放,甚至兵戎相见,却从没想过要让玲儿去承受“和亲”二字。那字像两把钝刀,一把割断她与故国的牵连,一把剜走自己余生所有的盼。他仿佛看见她凤冠霞帔,被锁进金国冰冷的毡帐;看见她在风雪呼号的边关,回望南方,却再也望不到断桥下的春水;看见她抱着那包桂花糕,泪珠一颗颗砸在早已风干的糕面上……胸口剧痛,像被万箭穿过,每一箭都刻着“无能为力”。
“留兄……”仕林指缝间泪如雨下,嗓音被哽咽撕得支离破碎,“帮我……”
留正双臂一振,将他硬生生扶回座上,目光灼灼:“襄阳已容不下你——走!”话音未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乌铁令牌,“当”地按在案面。铁牌冷光闪处,隐约可见“制置”二字,像两把薄刃,映得满室生寒。
“送佛送到西!走陆路比水路能快十五日!”留正把令牌塞进仕林掌心,合拢他颤抖的五指,“虞帅手令在此,沿途关隘凭牌即放,驿马任你挑换。成与不成全凭天意,记住——若能赐婚敕命下达前截下她,带她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来。
掌心一触铁牌,仕林只觉万斤重量顺着血脉直压心头。他张了张口,“谢”字尚未成形,留正却猛地按住他手背,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我只能做到这儿。只一事求你——虞帅镇守边关,动不得。若事发,令牌便说是我偷的,由我顶罪,与他无干!”
“留兄放心!”仕林撑案而起,长揖到地,指节因攥得太紧而泛青,“大恩不言谢,仕林此去,若东窗事发,一应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留正回礼,按下他颤抖的拳头,重重一拍他肩膀:“你我同年同心,何须多言?愿你——如愿以偿!”
仕林再不多话,猛一转身,青袍下摆带起一阵风,掀得案上纸页“哗啦”作响。后堂小门被他一脚踹开,木轴发出裂帛般的惨叫——
晨雾扑面,他背影在狭长的青石道上被初升朝阳拉得极长,薄得像一柄出鞘即断的剑。雾色深处,铁甲巡骑的影子若隐若现;雾色尽头,则是通往京城的官道,关卡重重,前途未卜。泪水被风吹散,袖口却仍湿重——他不知自己此去,能否在赐婚圣旨落玺之前赶到,亦不知即便赶到,又能否从千军万马中抢回那一个“她”。但此刻,他唯有把全部惶恐与决绝一并揣进怀里,贴着那枚冰冷的铁牌,一步一步踏入迷雾——背影转瞬消失在城隅,只余更漏声声,像替谁数着所剩无几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