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魂归栖霞(2/2)
“知道啦!”远处传来仕林嘶哑的回应,尾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
玲儿望着他消失,这才抿唇一笑,掌心掩住嘴角的弧度,眼底却熬得通红。她提了提裙裾,转身朝厨房奔去——素色身影掠过花径,晨露被脚尖溅起,碎成一地细碎的珠光,像只衔枝筑巢的宿鸟,忙着去给人间备最后一口热饭。
朝阳甫一冒头,金浆似的晨光便倾泻而下,把整条白幡长河浇得透亮。幡旗高杆,白麻布幅被晨风张得猎猎作响,仿佛雪浪翻涌,一波接一波涌上青绿山岗。幡影之下,人皆缟素,麻冠低垂,哭声高高低低,随风散入林樾,惊起一群早鸦。
仕林麻衣尽湿,前襟被泪与汗浸透,贴在胸口。他双手捧瓦盆,盆底朱书“一路平安”,盆沿已被他指节攥出裂纹。一声“起杠”未落,他猛地高举——
“哗啦!”
瓦盆碎成千万片,白屑四溅。哭声顿高,似潮水决堤,顺着山道滚滚而下。
紧随其后,乡亲们排成两列:有白发老妪由人搀扶,袖中露出半张药方,墨字尚新;有赤膊樵夫,扁担上缠着白布,布角随步伐晃动;亦有青衫书生,怀捧书卷,卷首题着“许公雅正”,低头哽咽。妇人们手执素白绢花,一步一颤,花瓣便随风飘零,落在黄土路上,像一场迟到的春雪。
姐夫与嫂子的棺木稍小,一左一右护在许仙两侧。棺罩上分别绣着“清正廉明”与“针黹传芳”,字以白线挑绣,日光下微微闪亮。三具棺椁并行,白幔相连,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素龙,蜿蜒于绿浪之间。
哭声,铃声,风声,混作一处;白幡,黄土,金阳,交映成画。山道回转,看不见队尾,唯见白幡点点,没入晨雾,仿佛要把这场生离死别,直送到天际。
最前头,十六名杠夫赤膊短衣,肩扛朱漆大杠,杠上捆着雪白棺罩,罩角悬白铜铃,每走一步,铃声与哭声错落,像替亡人再念一回“奈何”。棺前,纸扎的童男童女披红挂绿,脸上却用墨线勾出哀戚,被阳光一照,惨白里透出艳色,愈显凄切。
小白面如枯槁,昔日盈盈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灰暗无光,手持孝棒,一步一拄,仿佛拄着的是她千年道行也撑不住的悲恸。若非小青在侧紧紧搀扶,她早已瘫软在地。脚下这条路,正是当年许仙披红迎亲时,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的来路;如今却成阴阳永隔的归途,每一步都踏在回忆的刀尖上,泣无声,泪成行。
莲儿捧着双亲牌位,一出灵堂便哭成弯弓,额前碎发被泪水糊成一缕缕,贴在煞白的脸颊上。三个与她娘生前交好的婆子,一边抹泪,一边硬架着她胳膊,把她整个人往上提,才勉强拖出步子。牌位上的漆字被她的泪滴出细小的凹坑,像一场无声的暴雨砸在木面。
钱塘县衙的捕快今日到得齐整——连十年前告老还乡的老班头都拄着拐杖来了。青布公服外覆白麻,腰刀解下,倒提在手里,刀尖轻碰地面,发出细碎的“叮叮”。他们低头抬棺,或侧身扶灵,目光刻意避开黑漆棺椁,怕一抬眼,泪就决堤。
彼时仕林捧许仙灵位,与玲儿并肩行在幡旗最前。灵位轻若片木,他却端得臂酸,仿佛托着整个许家的天。少年背脊笔直,一步一坑,鞋底碾碎黄土,也碾碎自己最后的稚气。他不哭,不弯腰,甚至不敢眨眼——怕一闭眼,就再也撑不住。从前天大的事,有爹、有姑父、有玄灵子,天塌了有人顶;如今他们皆成棺中客,只剩他一个男丁。娘与小青纵有通天本领,这杆“许家”的幡,也得由他扛起来。
朝阳越升越高,将他的影子投在山道上,细长却倔强,像一株初历风雨的小白杨,硬是顶着天,不肯弯。
队伍像一条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白练,从青云观一路拖到栖霞岭,日头从东天爬到正中,哭声却一刻未歇。每遇拐弯,杠夫便喊一声“落——”,棺木稳稳下放,送殡人齐刷刷跪倒,纸钱趁机扬起,被正午的烈日烤得透焦。老弱妇孺的膝头早已磨破,却无人嚷痛,只把孝带攥得更紧,仿佛那是与逝者最后的牵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