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灵异恐怖 > 白蛇浮生后世情 > 第399章 东宫敕令

第399章 东宫敕令(2/2)

目录

“太子厚爱,臣感激不尽。”仕林接过素笺,指尖触到东宫朱印,眉心不由一跳,低声喃喃,“只是……这等转运判官的除授,向来须经中书门下、奏呈御前,如今却由东宫用笺直任,朝廷体制……”

他抬眼,目光在虞允文脸上轻轻一碰,便收回,继续道:“眼下连正式敕牒都未到,太子便先以私笺授臣,恐与旧制不…….”

他话到一半便收住,抬眼望向虞允文——老者正低头拂去衣袖上的纸灰,神色沉稳,却显然不愿在灵堂深谈体制细节,只将茶盏轻轻一推,叹息道:“正式制诰,旬日即下。事急从权,先行遣行,俟奏闻自见分明,然——”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殿外摇曳的白幔,声线低缓,却如鼓擂:“山河多事,江山板荡——北有金骑饮江,西有夏人窥边;靖康之耻,犹在昨日。国土未复,百姓涂炭。太子殿下夙夜忧叹,故特简才俊,以速济军需。未料许公遽归道山,老夫亦知许知县哀痛入骨,可国家急难,不容踌躇。愿贤侄以大局为重,节哀赴任,莫负东宫之托,莫使黎庶再陷水火。”

说罢,他双手拱于胸前,对仕林深深一揖。灯影斜照,老人鬓边霜雪愈发刺目,像两柄薄刃,一面是岁月,一面是江山。

仕林闻言指节一颤,壶嘴倾斜,碧线般的茶汤顷刻溢满盏沿,顺着桌面蜿蜒而下,滴在他素色裤腿上。滚茶透衣,烫得肌肤生疼,他却浑然未觉,直至湿意渗入肌理,方猛地回神。

“失敬!”少年急急搁壶,抽袖去拭桌面。水痕被拂得四散,又顺势扫落青砖,“啪嗒”几声脆响,碎成一地碎玉般的渍点。他后撤半步,衣角带起微风,灯焰随之摇晃,映得他半面通红,窘迫难言,“我……”

话音未出,仕林倏地抬眸,目光穿过蒸腾热气,声音低却急切:“可家父新丧,本朝以孝治天下。丁忧守制,三年为期,礼有明文,乃人子大伦。今若遽赴襄阳,岂不……”

“正应如此!”虞允文手肘抵案,半身前倾,眸光如炬,“忠孝本难两全,然为国尽忠,便是大孝!昔年商君父死不奔,秦卒奋击而天下一;房梁公夺情起复,泪洒丹墀而贞观兴;张邓公守睢阳,父母新柩在堂,却以残兵十万挡贼锋,使江、淮免劫。彼皆舍庐墓之小哀,全社稷之大孝。今日京西烽火,百姓倒悬,若拘文守制,坐视山河碎裂,异日黄泉相见,令尊问你:‘苍生未济,何颜称孝?’——你何以答之?”

虞允文语声铿锵,句句如锤,字字如鼓,震得灯焰乱颤,也震得仕林心头血热。他握盏的指节渐渐收紧,瓷壁微响,似也在回应这“忠即大孝”的雷霆之问。

仕林垂首,指尖仍湿,茶水顺着指节滴在青砖,一声轻响,似替他作答。他心知虞允文乃国之干城,沙场一诺,可抵万甲;自己也渴随其驰骋,展胸中报国之志。然太子令下得突兀,又偏偏选在玲儿惊魂甫定之时——一念及此,少年心底泛起寒波:莫非东宫意在“调虎离山”,好让玲儿悄然归阙?

他抬眼,眸色微暗,试探着吐出一句:“那……卑职可携家眷同赴襄阳?”

“哈哈哈!”虞允文朗声大笑,银髯微颤,忽而目射精光,直刺仕林,“许知县宦海三载,岂不知‘避亲避籍’铁律?襄阳重镇,转运判官执掌钱粮兵馈,若携亲赴任,瓜田李下,难免物议。家眷当例留京师,以安朝野之口。”

话音未落,他复探过半边身子,以几乎耳语之音补道:“太子仁厚,必会照拂许氏家眷——尤其是那位髻上素簪、典钗买茶的姑娘。许知县尽可放心,京中自有紫垣琼楼,护她周全。”

一句“紫垣琼楼”,声轻却似千钧。仕林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茶渍瞬间冰凉——果然,东宫并非不计,而是早计——把玲儿留在天子脚下,便是留住了他的七寸。北上,是忠;留人,是质;明为擢升,暗里却是将人质轻扣于辇下,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亦无所依恃。仕林抬眸时,正见虞允文眼底深意:一半勉励,一半告诫——此去忠字当头,退路已绝。

仕林只觉一股寒意自足底升起,瞬息爬满脊背,却不知这冷意来自夜风还是来自心底。他抬眼与虞允文相对,那双含笑的眸子深处似藏着万钧雷霆,令人无从退避。

仕林只得俯身长揖,双手凭本能拢起,深深一揖到地:“先考尚未入土,仕林纵粉身,亦不敢悖礼。明日扶柩发引,事毕即卸孝从戎,随尚书北上。”

“好!”留正拍案而起,喜动颜色,“此番同途,正好把臂话旧!”

虞允文亦微微颔首,眉间那道川字终于舒展开来,语调却仍带着沙场惯有的简劲:“朝廷仪注尚需三日,诏令自会续至。五月初八辰正,钱塘门外渡亭,老夫与留监簿设舟相候许知县——不,当称许判院才是。”

言罢,他双手虚扶,将仕林托起,目光在他血红的指节上一顿,缓声补了一句,“许判院,夜冷露重,且节哀自重。”

灯火摇曳,照得仕林面庞半明半暗。他沉吟片刻,缓缓起身,整襟肃袖,朝二人深深一躬,却未发一言。碧绿茶汤映出他低垂的眉目,水波轻晃,如藏万千波澜。

虞允文举盏一饮而尽,碧汤入喉,似将未尽之言都咽下。他手腕一翻,“嗒”地将茶盏掷在案几上,瓷底与木面相击,清脆一声,如更鼓催行。

“多谢许判官好茶。月上中天,老夫尚需回宫复命,不便叨扰,就此别过。”

“好茶,谢了。”他拂袖起身,双手抱拳,朝留正斜睨一眼,目光如刀背,未出鞘已逼人。

留正会意,咧嘴冲仕林挤了个笑,顺手在他肩头一拍——掌心沉,带着夜露的凉,似安慰,又似提醒,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快步趋出。门扉开合,一股寒凉山风灌入,吹得案上茶渍蜿蜒,像一道未干的泪痕。两人一前一后,衣袂翻风,转眼没入廊外黑沉。

片刻后,院墙外马嘶划破夜空,铁蹄击石,声如急鼓,由近及远,渐成一线,终被松涛吞没。偏殿的门半掩,夜风透缝,吹得烛影东倒西歪,像残旗将折。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