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夜访青云(2/2)
小白泪已干,只余眼眶猩红,俯身深深一揖:
“舍人千里亲至,亡夫泉下亦荣。仕林尚在内堂,且容遣人相请。”
说罢,她侧首望向莲儿,侧首低嘱:“莲儿,去内堂告诉仕林与玲儿——虞舍人到了。”
“玲儿”二字方落,虞允文猛地一震。那双历经烽烟的眼倏然收紧,眸底掀起惊涛,仿佛千军万马在瞬间撞入记忆。他骤然转身,目光穿过飘摇白幔,直钉向殿外——
夜风正卷,两盏白灯笼被吹得猎猎作响,灯影斜扫,映出两道并肩而来的少年身影。仕林一身素服,麻冠下鬓角微乱,疾行间仍带书生儒雅;身旁少女青裙简装,鬓边银簪轻晃,眉眼低垂,却掩不住天生贵气。
虞允文瞳孔骤缩,指节无意识收紧,发出轻微“咔”响,像是突然认出某段被岁月掩埋的印记。他唇角微张,竟失了沙场从容,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喃:“……公主?”
话音未落,仕林已踏入殿门,抬眼望见虞允文与留正,神色陡变,惊呼脱口而出:“虞舍人!留正兄?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他快步上前,衣摆带起夜风,惊得长明灯焰猛地一抖。玲儿紧随,脚步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她抬眸,正对上虞允文那双复杂至极的眼睛:震惊、疑虑、痛惜,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江潮。
留正倏地回身,衣摆扫出一阵风,眼里闪着久别重逢的亮,几步抢到仕林面前,一把攥住他手腕:“仕林兄!昔年茶楼一别,倏忽三载——别来无恙?”
“无恙……”仕林低声应和,嗓音却像被粗麻勒住,又涩又哑。他垂下眼,素冠投下的阴影遮了半张脸——一夜之间,爹娘的灵柩并排停在前殿,他哪还担得起“无恙”二字。
留正沉浸在故友重逢的惊喜里,没察觉对方指节冰凉,仍兴冲冲道:“历阳一战,我在夔州就听说了!当年我就道‘仕林兄非池中之物’,如今果成真章!”
仕林目光落在自己鞋尖——白麻丧履边缘渗着泥与血,耳边却浮现历阳城下最后一声号角。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留兄谬赞……一将功成,骨山血海,我宁可从未到过那儿。”
话未说完,留正已拽着他一个趔趄,直拉到虞允文跟前:“来,你与虞公乃旧识,倒省我口舌——”他扬声笑道,“此番我与尚书前来,一为凭吊先人,二也是与仕林兄叙旧!”
留正正待再赞,虞允文已抬手止住,侧目低咳一声,补道:“灵堂重地,不宜轻浮。”
余音未落,虞允文已转身。灯影下,他鬓发如霜,目光却炯炯,越过仕林肩头,落在那静立不语的少女身上。老者双手交叠,官袍广袖随之垂落,正欲俯身行大礼——
玲儿轻步上前,指尖微摇,袖口白纱轻颤,像月下昙花一现的制止。她未开口,只以目示意。虞允文会意,动作凝在半空,终究只将手拱至眉前,低低一揖,把万千身份与旧事,尽数折进这一礼中。
小白目光掠过虞允文那一瞬的颔首,已明其意,遂温声截住留正话头:“子夜将尽,山路颠簸,二位远道而来,恕我丧服在身,未能亲奉茶汤。偏殿已备薄酒粗茗,可稍解风尘,也与仕林叙阔。”
留正张了张口,尚欲客套,虞允文已抬手一拦,敛袖躬身:“许夫人保重,虞某叨扰了。”
语罢,他先自转身,步履沉稳,袍角扫过青砖,寂然无声。经过玲儿身侧时,他略一停步,广袖微动,极轻地点了点头——那动作轻得像怕惊动月色,却把满朝风雨、旧时身份,一并敛入眉梢。随即负手而出,雪鬓在灯影里一闪,便没入廊下夜色。
留正见状,忙朝小白深深一躬,衣摆扫过青砖,发出轻软的窸窣声,这才快步追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被长廊尽头那盏白灯笼映得忽明忽暗,渐与松影融为一体。
仕林落在最后,回首欲牵玲儿,却见她立在原处,指尖轻抚门框,目色如水:“去吧,家国重事,我在反而碍眼。我且陪娘守灯,等你回。”
灯火映在她眸底,微微晃动,像一湖被风揉皱的春水,藏了太多不可说的顾虑。仕林会意,抬手替她掖了鬓边素绢:“连日劳苦,别熬坏了身子,我片刻便归。”
语罢,他转身循着灯火追去,青衫被夜风掀起,像一面年轻的旗,闪进偏殿深处。殿门半阖,月光斜照,将他的影子剪得修长而坚定,一路铺在幽暗的回廊上,仿佛把未尽的悲痛与将起的担当,一并接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