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老戏班的锣鼓声(1/2)
从老鞋铺出来,往镇子西头走,穿过两条摆满菜摊的巷子,就能听见隐约的锣鼓声,像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的雷。
再往前走,看见一片开阔的空地,用青石铺成的台子搭在中央,台上挂着块褪色的红绸幕布,边角处磨出了毛边,却依旧在风里招展,像朵倔强的花。
这是镇上的老戏台,每月逢五,老戏班都会来这里演出,四邻八乡的人都会赶来看。
戏台周围已经挤满了人,卖瓜子的、扛着孩子的、搬着小板凳的,把台子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空气中飘着炒花生的焦香、糖葫芦的甜气,还有孩子们手里的甜腻,混着锣鼓声,热闹得像过年。
戏班的人正忙着搭妆奁,几个穿戏服的演员在后台候着,水袖扫过木桌,带起一阵脂粉香。
“今儿演《穆桂英挂帅》,”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笑着说,“老班主亲自登台,多少年没见他唱了,今儿可有眼福了。”他的糖人捏得极好,穆桂英的翎子栩栩如生,引得孩子们围着他转。
锣鼓声突然紧了起来,“咚咚锵、咚咚锵”,像敲在人的心上。
幕布被两个小伙计拉开,露出后台的景象:几个乐师坐在角落,胡琴、月琴、锣鼓摆得整整齐齐,为首的老者正调试着琴弦,手指在弦上轻轻一勾,清亮的音色就像泉水叮咚。
他是戏班的琴师,姓刘,大伙都叫他刘师傅,拉了一辈子胡琴,据说闭着眼睛都能拉出《贵妃醉酒》的调子。
“开戏咯!”台前有人喊了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走上台,手里拿着个醒木,“啪”地一拍桌子:
“各位乡亲,今儿咱们戏班给大伙带来《穆桂英挂帅》,祝各位五谷丰登、平安顺遂!”
他是戏班的班主,姓马,年轻时是红极一时的武生,现在虽已花甲,却依旧精神矍铄,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锣鼓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像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一个穿铠甲的女演员踩着碎步走上台,头上的翎子随着脚步轻轻颤动,脸上画着精致的脸谱,眼睛一挑,带着股英气。
“这是小马姑娘,”旁边的老太太说,“是马班主的孙女,这穆桂英演得比她爷爷当年还传神。”
小马姑娘开口唱了起来,声音清亮得像画眉鸟,时而高亢,时而婉转,把穆桂英的果敢和柔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身段也极好,一个“亮相”,铠甲上的铜片“哗啦”作响,引得台下一片叫好;一个“卧鱼”,裙摆铺在台上,像朵盛开的牡丹,孩子们都看呆了。
后台里,马班主正帮着徒弟勒头,他的手指粗糙,却格外轻柔,把网子紧紧地缠在徒弟头上:
“勒紧点,不然翎子会晃。记住,上台就得有精气神,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也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
徒弟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登台演杨宗保,脸上还带着点紧张,手心全是汗。
“别怕,”马班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第一次登台,腿都在抖,唱错了三个词,可台下照样给我鼓掌。
唱戏唱的是心,不是词,只要你把杨宗保的忠勇演出来,大伙就爱看。”
他从怀里掏出块润喉糖,塞给徒弟,“含着,嗓子能亮堂点。”
戏台侧面的角落里,几个老戏迷正看得入迷,手里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
穿蓝布衫的老爷子跟着台上的调子轻轻哼唱,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戴头巾的老太太则时不时抹眼泪,大概是被穆桂英的家国情怀感动了;
还有个穿中山装的老者,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飞快地记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转音妙啊,比去年唱得更有味道了。”
刘师傅的胡琴拉得正酣,弓子在弦上飞舞,时而像战马奔腾,时而像流水潺潺,和小马姑娘的唱腔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的头随着节奏轻轻摇晃,眼睛微闭,仿佛完全沉浸在戏里的世界。
旁边的鼓手也不含糊,鼓点打得又急又准,每一声都敲在节骨眼上,把气氛推向高潮。
中场休息时,戏班的人端着茶水出来,给前排的老人孩子递水。
小马姑娘卸了一半妆,露出清秀的脸庞,额头上还留着油彩的痕迹,她正给一个小姑娘签名,字迹娟秀得像她的唱腔。
“姐姐,你的翎子真好看,我也想学唱戏。”小姑娘仰着小脸说。
小马姑娘笑了,把头上的翎子摘下来,给小姑娘戴上:
“只要你肯下功夫,以后一定比我唱得好。唱戏很苦,每天天不亮就得吊嗓子、练身段,可只要站在台上,听到大伙的叫好声,就觉得啥都值了。”
马班主坐在后台的长凳上,喝着浓茶,刘师傅走过来,递给他一袋烟叶:“老伙计,刚才那段导板,小马唱得比你当年差不了多少。”
“还差得远,”马班主卷着烟,“我当年演穆桂英,能从三张桌子上翻下来,她现在最多翻两张。不过她的嗓子比我亮,是块好料子。”
他看着台上正在调试乐器的孙女,眼里满是欣慰,
“想当年,咱戏班就三个人,推着小车走街串巷,能有口饭吃就不错了。现在好了,有了固定的戏台,还有这么多爱听戏的乡亲,不容易啊。”
刘师傅叹了口气:“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爱学了,嫌苦,嫌赚得少。你看咱这戏班,最年轻的就是小马和她师弟,再往后,怕是没人能接这班了。”
马班主磕了磕烟袋:“总会有人来的。这戏就像咱这土地,只要还有人爱听,就有人愿意学。你看台下那些孩子,眼睛瞪得多亮,他们就是戏的根。”
下半场演的是《铡美案》,马班主亲自登台演包拯,虽然腿脚不如当年灵便,可一亮相,那股威严就镇住了全场。
他的唱腔浑厚有力,“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一句刚出口,台下就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连孩子们都跟着喊“好”。
演到秦香莲诉苦时,台下的老太太们哭得更凶了,手里的手帕都湿透了;演到包拯铡陈世美时,全场又一片叫好,连空气都仿佛跟着解气。
马班主的额头上全是汗,油彩都被冲花了,却依旧唱得字正腔圆,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精气神。
戏快结束时,天空飘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却没人肯走。
戏班的人找来了雨布,搭在戏台顶上,演员们在雨里继续唱着,水袖被打湿了,贴在胳膊上,却依旧舞得有模有样。
观众们有的撑着伞,有的戴着草帽,还有的干脆淋着雨,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戏台,生怕错过一个细节。
最后一场是谢幕,所有演员都站在台上,向台下鞠躬,马班主站在最中间,手里拄着拐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
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有人往台上扔瓜子、水果,还有个老汉捧着一篮新摘的枣子,非要递到马班主手里:
“马班主,您演得太好了,这枣子甜,您尝尝。”
马班主接过枣子,眼眶有些发红:“谢谢各位乡亲,只要你们还爱看,咱戏班就一直演下去!”
雨越下越大,戏班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观众们却还舍不得走,围着小马姑娘问东问西,孩子们则捡着台上掉落的翎子碎片,像得了宝贝。
刘师傅把胡琴装进布套,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孩子:
“这胡琴跟着我三十年了,拉断了七根弓子,现在还能拉出响,就像咱这戏,只要有人拉,就永远不会停。”
离开戏台时,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像铺了层银。
远处传来戏班收拾锣鼓的声音,“哐当、哐当”,像在和乡亲们道别。
回头望,戏台的红绸幕布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马班主和徒弟们的身影还在台上忙碌,像一幅温馨的画。
原来最动人的声音,从不是什么华丽的乐章,而是像这老戏班的锣鼓声,锵锵有力,饱含深情,把千年的故事、
百姓的喜怒哀乐,都融进唱腔里,让每个听戏的人,都能在锣鼓声中,找到情感的共鸣,感受到文化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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