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绣坊里的针脚光阴(2/2)
张雨推开自家杂货铺的门,木栓“咔嗒”一声弹开,他弯腰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来,露出里面琳琅满目的货架——最上层摆着玻璃罐,装着陈皮、枸杞、桂圆干,中层是肥皂、针线、纽扣,下层的竹筐里塞满了草纸、麻绳和孩子们喜欢的麦芽糖。他刚把“开张”的木牌挂出去,就见对门的王婶挎着篮子走来,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晨露。
“小张,给我来两卷草纸,再称两斤冰糖。”王婶嗓门亮,震得货架上的铁皮罐都跟着晃,“昨儿你叔说嗓子疼,想炖点冰糖雪梨润润。”
张雨手脚麻利地扯草纸,又从玻璃罐里舀出冰糖,放在秤上仔细称着:“王婶,这冰糖是新到的,晶粒大,炖出来甜得润口,不像上次那批带点杂味。”他把东西装进纸袋,递过去时顺手多抓了两颗话梅,“给小宝捎的,昨天见他盯着柜台里的话梅流口水呢。”
王婶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接过东西往篮子里塞:“你这孩子,就是会疼人。对了,听说你那远房表弟要来?就是上次电话里说的,从乡下过来找活干的那个?”
张雨点头,用抹布擦着柜台:“是啊,今儿晌午到,说是想在城里找个学徒的活儿,学门手艺。”他正说着,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进来个穿蓝布褂子的年轻后生,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正是张雨的表弟周明。
“哥。”周明的声音带着点乡下口音,手指紧张地绞着包带,“我到了。”
张雨赶紧迎上去,接过他的包往柜台后放:“路上累了吧?先坐会儿,我给你倒碗豆浆。”他转身从暖壶里倒出豆浆,又从竹筐里捡了根油条递过去,“快吃,刚出锅的,垫垫肚子。”
周明接过油条,小口咬着,眼睛却忍不住往货架上瞟,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直出神。张雨看在眼里,笑着说:“别拘谨,以后这铺子就也是你的落脚点了。下午我带你去趟木器坊,李师傅正缺个打下手的,你手脚勤快,跟着学准没错。”
正说着,街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孩子举着风车跑过,领头的小胖手里还拿着张红纸,边跑边喊:“看戏去咯!戏班来啦!”
王婶探头往外瞅:“哟,是城南的‘庆丰班’吧?听说他们的《穆桂英挂帅》演得绝,去年来的时候,戏台下挤得水泄不通。”
张雨擦柜台的手顿了顿:“是该来了,算算日子,正好是他们巡回演出的月份。”他转向周明,“下午看完戏再去木器坊?李师傅晚上才开工,不耽误事。”
周明眼睛亮起来,使劲点头:“好!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正经的戏班子演出呢。”
晌午的日头正烈,戏台上已经搭起了彩棚,红绸子在风里飘得欢实。张雨带着周明找了个靠前的位置,刚坐下,就见戏班的人正在后台忙活着——勾脸的师傅拿着油彩笔,在老生的额头上画着太极图;穿戏服的旦角对着镜子调整珠花,水袖一甩,露出腕上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锣鼓声“咚咚锵”地敲起来,戏开演了。穆桂英的扮相一亮相,台下立刻爆发出叫好声——凤冠霞帔,翎子在头上颤巍巍的,唱腔清亮得能穿透日头。周明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瓜子忘了嗑,连张雨递过来的酸梅汤都没顾上喝。
“这翎子功可有讲究,”张雨在他耳边低声说,“得练三年才能让翎子跟着身段转,你看她转身的时候,翎子像长在头上似的,一点不晃。”
周明使劲点头,忽然指着台上:“哥,你看那靠旗!是不是特别沉?”
“可不沉嘛,”张雨笑,“四杆靠旗加起来得有十斤重,还得穿着打把子,没力气可扛不住。”他看着台上穆桂英挥枪的利落劲儿,“这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跟学手艺一个理,看着风光,背地里得流多少汗。”
戏演到高潮,穆桂英出征的唱段刚起,后台突然一阵忙乱,一个小徒弟慌慌张张跑出来,对着班主耳语了几句。班主脸色一变,匆匆往后台走,锣鼓声顿时乱了半拍。张雨皱了皱眉,见周明还在专注看戏,便起身跟了过去。
后台里,一个穿武生戏服的师傅正捂着脚踝,疼得额头冒汗,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靠旗歪在一边。“刚才试动作崴了脚,”班主急得直转圈,“这后面的武打戏怎么接?总不能让穆桂英一个人唱独角戏啊!”
张雨看了眼那师傅的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确实没法再上场。他回头瞥见周明挤在后台门口,正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戏服,忽然心里一动:“班主,我这表弟力气大,身段也灵活,小时候在乡下跟着猎户练过爬树翻跟头,要不……让他试试?”
班主打量着周明,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褂子,但身板结实,眼神亮堂,咬了咬牙:“死马当活马医!快来人,给他换衣服!”
周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手足无措,张雨推了他一把:
“别怕,跟着师傅们记几个动作就行,你那爬树的本事,够应付这几下了。”
戏服穿在身上有点大,靠旗绑得紧紧的,周明跟着武生师傅学了三个最基本的动作:挥枪、转身、亮相。
他学得快,虽然动作生涩,但透着股乡下孩子的愣劲,倒也像那么回事。
锣鼓声再次响起时,周明深吸一口气,跟着穆桂英冲上台。
台下的观众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这武生看着太年轻,动作还有点僵。
但当他完成一个利落的侧翻,靠旗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时,笑声变成了叫好声。
张雨站在后台,看着周明虽然紧张得满脸通红,但一招一式都没出错,心里松了口气。
班主在旁边拍着他的肩膀:“小张,你这表弟是块好料!胆儿大,学得快,要是愿意学戏,我收他当徒弟!”
张雨刚想回话,就见周明从台上跑下来,脸上还带着油彩,兴奋得满脸通红:
“哥!太刺激了!刚才我挥枪的时候,台下好多人鼓掌呢!”
“知道厉害了吧?”张雨笑着递过毛巾,“这跟爬树可不一样,台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得练,差一点就出丑。”
他话锋一转,“不过,李师傅那边的活儿,你还去吗?”
周明使劲擦着脸,油彩蹭得满脸都是:“去!不过……”
他挠挠头,“我能不能晚上也来戏班学几招?哪怕只是跑跑龙套也行。”
张雨哈哈大笑:“只要你精力够,两边跑也成。”
他看着周明眼里的光,想起自己刚开杂货铺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对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试试。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张雨锁上杂货铺的门,带着周明往木器坊走。
李师傅的铺子在巷子深处,门口堆着刚解好的木料,松木的清香混着刨花的味道,闻着让人踏实。
李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用砂纸打磨一块胡桃木,见他们进来,放下砂纸起身:
“来了?”他上下打量着周明,“这就是你说的表弟?看着倒是壮实。”
“李师傅,他叫周明,手脚勤快,您多指点。”张雨把周明往前推了推。
周明赶紧鞠躬:“李师傅好,我啥都愿意学,不怕累!”
李师傅笑了,拿起一把锛子递给他:“先从劈柴学起吧,知道怎么把圆木劈成方正的料吗?这可不是使劲砸就行,得顺着木纹来,不然木料会裂。”
他示范着把锛子放在木料上,轻轻一敲,木头“咔嚓”一声裂开,断面整齐得很。
周明接过锛子,学着李师傅的样子比划着。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木料的清香里,混着周明努力劈柴的闷哼声,还有李师傅偶尔的指点声,像一首踏实的歌。
张雨站在门口,看着周明虽然笨拙但认真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知道,周明的城里生活,就像这被劈开的木料,刚开始或许生涩,但只要顺着纹路慢慢来,总会被打磨得光滑合用。
而自己的杂货铺,戏班的锣鼓,木器坊的刨花,还有巷子里永远飘着的豆浆香,都在这寻常的日子里,慢慢铺展开来,成了最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