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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9章 陶窑坊的烟火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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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揉进泥里的力气,那些守在窑边的夜晚,那些裂了又重烧的陶坯,都是日子烧出的釉彩,看着朴素,却越久越有光。

从陶窑坊出来,沿着蜿蜒的山路往南行,没过多久,便闻到一股清冽的香气,初时像梅香,

走着走着又透出松针的冷冽,间或夹杂着一丝甜润的花香,顺着风势忽远忽近,引人循着气味往前探寻。

转过一道山弯,一片被竹林环绕的白墙小院出现在眼前,院门口挂着块木牌,写着“香匠庐”三个字,字周围用沉香木雕刻着缠枝纹,未进院门,香气已如流水般漫过来,缠绕在衣襟上。

庐主是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却面色温润,手里正捧着一炉刚燃的香,闭目轻嗅,神情专注得仿佛在与空气对话。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洗:“来了?这炉‘松风’刚起,正好尝尝。”

老者姓香,人称香伯,据说祖上三代都是制香人,传到他手里,光是记录香方的本子就攒了二十多册。

院子东侧搭着数排竹架,上面晾晒着各式香料:切成薄片的沉香、打成细粉的檀香、捆成束的艾草,还有些不知名的花草,有的开着细碎的白花,有的结着殷红的浆果,在阳光下散发着不同的气息。

香伯指着一堆泛着油光的木块:

“这是海南来的沉香,得在土里埋上二十年,让白蚁蛀过才出这油线,你看这纹路,像凝固的琥珀,烧起来有股奶香。”

他又拿起一束晒干的桂花:“这是白露前摘的金桂,得用竹筛阴干,不能晒,一晒香味就飘散了,留不住那股子甜润。”

正屋是制香的作坊,靠墙摆着数十个陶瓮,里面分别装着不同的香粉,瓮口用棉纸封着,上面贴着标签:

“梅魂”“雪意”“山居”。

香伯掀开一只贴着“兰芷”的瓮,一股清幽的香气立刻漫开来,像走进了雨后的兰草坡。

“这是用春兰的花叶和白芷根磨的粉,”

他用小勺舀起一点粉,放在指尖捻了捻,“得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兰多则太幽,芷多则太冲,得让两种香像溪水汇流,你中有我才好。”

作坊中央的木案上,香伯的徒弟香云正在和香泥。

她将香粉与榆树皮熬的胶汁混合,再加入适量的山泉水,用木杵反复捶打,粉团渐渐变得柔韧,散发出越来越浓郁的香气。

“这捶打得三百下,”

香云额上渗着细汗,木杵撞击木案发出“咚咚”的声响,“少一下则不黏,多一下则发僵,做出来的香要么易断,要么燃得不均匀。

师父说,和香泥就像揉心,得把杂念都捶打出去,香才能清净。”

墙角的竹匾里,摆着刚成形的线香,长短粗细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香云拿起一把铜制的香铲,将线香一排排摆整齐,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珍宝。

“这线香得阴干七天,”她指着屋檐下的通风处,“太干燥的地方会裂,太潮湿的地方会霉,得找个风穿堂却晒不着太阳的地儿。

去年做的‘柏子香’,就因为晒了半天太阳,燃的时候总冒黑烟,香气也变得焦糊,可惜了那批好料。”

香伯领着众人到后院的“窖香室”,室内阴凉潮湿,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数十只青瓷罐埋在松针里,罐口露出个小边。

“这是‘窖藏香’,”香伯挖出一只罐子,揭开盖子,一股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比作坊里的香多了层温润的底蕴,

“新和的香性太烈,得埋在松针里窖三个月,让松气慢慢渗进去,性子才会沉下来。

你闻这‘秋露白’,刚做好时带着股生涩,窖过之后,就像酿熟的酒,香得绵长。”

他指着墙角一只破了口的罐子:

“这是前年窖的‘桂魄’,罐子裂了道缝,松针的气息渗得太多,倒成了另一种香,

带着松针的清苦和桂花的甜,像秋日山林的味道,反倒成了稀罕物,被药匠谷的婆婆讨去做安神香了。”

午后,香伯开始“调香”。他从不同的瓮里舀出香粉,放在秤上仔细称量,分毫都不肯差。

“这‘寒梅香’,得用腊梅蕊三钱、檀香一钱、龙脑半钱,”

他边称边解说,指尖捏着香粉在空中轻扬,仿佛在掂量香气的轻重,

“腊梅取其清,檀香取其温,龙脑取其冽,三者合一,才像寒冬里的梅,冷香中带着暖意。

机器按方子配的香看着匀,可它闻不出香的脾气,有的香得多一点才出魂,有的得少一点才显韵,哪是秤能称出来的。”

香云在一旁搓香丸,她将香泥搓成梧桐子大小的圆球,再滚上一层极细的香粉,动作一气呵成。

“这香丸得‘三分圆’,”

她把香丸摆在竹盘里,“太圆则显得匠气,带点自然的不规则,才像从草木里长出来的。

去年给书匠斋做的‘墨韵香’,特意搓得扁了些,说配着书卷气更合宜。”

傍晚时分,香伯点燃了一炉“松风”。

铜炉里的炭火通红,他用银箸夹起一块沉香,轻轻放在火上,青烟立刻袅袅升起,初时像细雨,渐渐散开,化作淡淡的云。

香气先是带着松脂的微苦,慢慢转为温润的甜,最后竟透出一丝凉意,像站在松树下感受山风,清冽又沉静。

“这香得配着松柴烧,”

香伯看着炉中跳动的火苗,“用别的炭火,就出不来这股子山林气。你看这烟,要聚而不散,散而不乱,才是好香,急了则烟躁,慢了则烟滞,都失了分寸。”

香云端来几盏清茶,茶盏是粗陶的,茶香混着炉香,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和谐。

“师父说,香和茶是一对,”

她捧着茶盏笑道,“淡茶配浓香型,浓茶配清雅香,就像人与人相处,得找着对的脾气才舒服。”

夜里的香匠庐,灯影昏黄,香伯在灯下翻看旧香方。书页上除了配方,还有些奇怪的注解:

“某年三月初三,雨前采的艾草,香中带水意”“某年冬雪夜,和的香泥,燃时带冰纹”。

他指着一行小字:“你看这个,‘月下桂’得在子时采,带露的,香气里才会有月光的清辉,白日采的,香里就带着火气。”

离开香匠庐时,香伯送了每人一盒“随行香”,里面是十枚小小的香丸,用锦袋盛着,袋口系着根沉香木做的小签。

“这香丸不用烧,”

他笑着说,“放在衣袋里,走动时体温烘着,就会慢慢散香,像带着片小山林在身上。要是想家了,闻闻这香,就像回了庐里。”

车子驶离竹林,衣襟上的香气却久久不散,混合着松针的清、桂花的甜、沉香的醇,像把香匠庐的晨昏都裹在了身上。

艾琳娜捏着那根沉香木签,木质的纹理粗糙而温暖,仿佛还能听见香伯的话:

“草木的香,是天地在说话;制香的人,不过是把这些话串成了诗。”

远处的香匠庐渐渐隐在暮色里,只有那缕清烟还在竹林上空盘旋,像一首无字的歌谣,在时光里缓缓流淌,带着草木的呼吸,一年年,一岁岁,香得越来越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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