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织锦古寨与彩线的斑斓(2/2)
每一次交织,就总能在斑斓的纹样中,织出生活的繁华,也让那份流淌在锦记里的温润,永远滋养着每个与雨林相伴的日子。
离开织锦寨,循着羊毛的暖意向北方穿越雨林,三月后,一片被草原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河谷边缘。
毡毯在木架上悬挂如凝固的云朵,毡坊的泥地上堆着成捆的羊毛,几位老牧民坐在暖阳里,正用木杖捶打羊毛,
纤维在他们膝间纠缠如白雪,空气中浮动着羊毛的微腥与酥油的醇厚——这里便是以手工擀制毡毯闻名的“毡艺村”。
村口的老毡坊前,坐着位正在分拣羊毛的老汉,姓毡,大家都叫他毡老爹。他的手掌被羊毛磨得粗糙,
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毛絮,却灵活地将绵羊毛按粗细分类,细毛在他掌心蓬松如雾,粗毛则结实如绳。
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把梳理好的羊毛:
“这羊毛要选‘秋后的二茬毛’,纤维柔韧、油脂充足,擀出的毡毯能经三十年风霜不褪色,越用越暖,现在的化纤毡看着厚实,却硬得像纸板,三年就起球掉毛。”
艾琳娜拿起毡坊外的一条毡毯,毯面的绒毛里还带着细碎的草屑,边缘织着简单的回纹,
贴在皮肤上能感受到羊毛的温热,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毡艺手艺传了很久吧?”
“一千八百年喽,”毡老爹指着村后的草原,
“从北魏时,我们毡家就以擀毡为生,那时做的‘毡帐’,被牧民当作移动的家,《齐民要术》里都记着‘毡之为用,施于帐幕,以御风寒’。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擀毡,光练捶毛就练了五年,师父说羊毛是草原的绒毛,要顺着它的性子纠缠,才能让毡毯藏着大地的温厚。”
他叹了口气,从毡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毡谱,上面用炭笔勾勒着毡毯的样式、擀制的技法,标注着“帐毡宜厚实”“垫毡要柔软”。
小托姆展开一卷毡谱,羊皮纸已经泛着岁月的黄褐,上面的纹样质朴大气,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
标注着“木杖需桦木制”“皂角要煮烂捣泥”。“这些是毡艺的秘诀吗?”
“是‘毡经’,”毡老爹的儿子毡毛抱着一捆捶好的羊毛走来,羊毛在他臂弯里如蓬松的白云,
“我爷爷记的,哪片草原的羊毛最适合做细毡,哪类纹样该用‘刺毡法’,都写得清清楚楚。
还有这羊毛的厚薄,”他指着毡谱上的批注,
“是祖辈们用手掌量着试出来的,厚了显笨,薄了不保暖,要像草原的云朵,疏密得宜才得法。”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
“这是唐朝时的,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羊毛,说要把旧毡拆了重新捶打,掺新毛做成‘拼花毡’,借纹样遮掩接缝,既实用又显古趣。”
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毡坊,地上散落着发霉的旧毡,墙角堆着开裂的木杖,
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还飘着皂角与酥油的气息,老牧民们正用竹帘卷着羊毛碾压,动作沉稳如碾场。
“那家是‘祖毡坊’,”毡老爹指着村中心的土屋,“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村人都围着羊毛转,剪毛时唱牧歌,捶毛时比力气,
晚上就在毡坊里听老人讲‘苏武牧羊’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羽绒被了,村里静得能听见羊毛摩擦的‘簌簌’声。”
毡坊旁的洗毛池还盛着皂角水,羊毛在水中慢慢褪去杂质,墙角的晒毛架上摊着半干的羊毛,泛着自然的乳白色,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粘合羊毛的骨胶,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这羊毛要‘三洗三捶’,”毡老爹拿起一把捶好的羊毛,纤维已经紧密纠缠,
“皂角水洗能去油腥,捶打能让纤维相粘,机器处理的羊毛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保暖的紧实。
去年有人想把洗毛池改成水泥池,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村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草原上来了几个开卡车的人,拿着秤杆称毡毯,嘴里念叨着“成本核算”“批发利润”。“是来收毡毯的商贩,”
毡毛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毡毯样子土,要我们染成亮色,还说要往羊毛里掺化纤,说这样更耐用。
我们说这自然的白色是草原的本色,绒毛的卷曲是风的形状,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草原喝雪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草原镀上一层金红,毡老爹突然起身:“该擀‘吉祥八宝’毡垫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毡坊”,只见他将羊毛均匀铺在竹帘上,撒上少量热水让纤维软化,
再用木杖反复捶打,待羊毛初步粘合后,用铁梳在表面刺出八宝纹样,每一针都要刺得深浅一致,才能让纹样长久留存。
“这擀毡要‘刚柔并济’,”毡老爹解释,“捶要用力让毛相粘,刺要轻柔保纹样,要像驯马,松紧有度才得法。
老辈人说,羊毛记着匠人的力道,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保暖,就像在草原生活,要懂坚韧才安稳。”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毡毯的角落缝着细小的毛结,有的像羊群,有的像毡杖。“这些是记号吗?”
“是‘毡记’,”毡老爹拿起一块缝着羊群结的毡垫,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毡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祈愿。你看这个‘万字纹’,”
他指着一条旧毡毯的边缘,“是说日子要像毡毯,密密实实才暖和,都是一辈辈人缝在毡里的念想。”
夜里,毡坊的油灯亮着,毡老爹在灯下教毡毛刺“缠枝纹”,铁梳在两人手中起落,羊毛表面渐渐浮现出藤蔓的轮廓,每一针都要扎在纤维的缝隙里才不会脱落。
“这细活要‘稳准狠’,”毡老爹握着儿子的手控制力度,“偏了则纹歪,浅了则易掉,就像做事,要果断才成事。”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做的毡快,可它缝不出‘毡记’,那些花纹只是印上去的,没有草原的魂。”
毡毛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家居店关了,回来学擀毡。”
毡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木杖:“好,好,回来就好,这羊毛总要有人懂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日,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毡经”做档案,有的在毡坊前演示擀毡,毡老爹则带着毡毛教孩子们剪毛、
捶打,说就算羽绒被再多,这手工毡艺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羊毛暖热日子的。
当游牧文化研究者赶来考察时,整个毡艺村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毡经”上的记载,抚摸着那些带着“毡记”的老毡毯,连连赞叹:“这是草原毡艺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保暖品都有生活温度!”
离开毡艺村时,毡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条小巧的毡制坐垫,上面刺着简单的草原纹,羊毛的缝隙里还带着阳光的暖意。
“这坐垫要垫在马鞍上,”他把毡垫递过来,带着手掌的温度,
“越用越软和,就像这草原,看着辽阔,却藏着最踏实的温暖。羊毛可以剪,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风雪捶出的温厚。”
走在离村的路上,身后的毡艺村渐渐隐入草原,羊毛摩擦的“簌簌”声仿佛还在旷野间回响。
小托姆抱着毡垫,感受着羊毛的温热,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东方的海岸,那里隐约有座造船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船匠镇’,镇里的匠人用樟木打造渔船,木料经过百年海水浸泡后愈发坚韧,一艘渔船要钉上万颗铁钉,越用越稳,只是现在,铁皮船多了,手工造船少了,刨木的刨子都快锈了……”
羊毛的暖意还在掌心留存,艾琳娜知道,无论是厚实的毡毯,还是泛黄的毡经,那些藏在毛絮里的智慧,从不是对草原的掠夺,
而是与羊群的共生——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愿意传承毡艺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缕羊毛、
每一次捶打,就总能在蓬松的纤维中,暖热生活的寒夜,也让那份流淌在毡记里的质朴,永远滋养着每个与草原相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