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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7章 竹纸古村与纤维的清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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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竹纸村,循着陶土的腥气向东北穿越盆地,三月后,一片被黄土塬环抱的古镇出现在平原边缘。

陶器在窑前的空地上排列如沉默的卫士,陶坊的泥地上堆着成块的陶土,几位老陶匠坐在转轮旁,

正用手掌摩挲陶坯,泥料在指间流转如凝固的时光,空气中浮动着陶土的湿润与柴草的焦香——这里便是以手工制陶闻名的“陶艺镇”。

镇口的老陶坊前,坐着位正在练泥的老汉,姓陶,大家都叫他陶老爹。

他的手掌被陶土染成赭褐色,指缝里嵌着细密的泥粒,却灵活地用脚蹬转揉泥盘,陶土在旋转中被揉成紧实的泥团,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泽。见众人走近,他举起一块揉好的陶泥:

“这黄土要掺三成河泥,黏性如胶,烧出的陶器能经住千年风雨不裂,装水三日不漏,越用越温润,现在的搪瓷盆看着光亮,却脆得像薄冰,三年就掉瓷生锈。”

艾琳娜拿起陶坊外的一只陶罐,器身的纹路里藏着均匀的指纹,腹部的弦纹如黄土塬的沟壑,

凑近能闻到窑火熏过的烟火气,忍不住问:“老爹,这里的陶艺手艺传了很久吧?”

“两千三百年喽,”陶老爹指着镇后的古窑遗址,

“从战国时,我们陶家就以制陶为生,那时烧的‘绳纹陶鬲’,被先民用来煮食,《考工记》里都记着‘陶人为甗,实二鬴,厚半寸,唇寸’。

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制陶,光练揉泥就练了七年,师父说陶土是大地的肌肤,要顺着它的纹理塑形,才能让陶器藏住黄土的魂灵。”

他叹了口气,从陶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陶谱,上面用赭石描绘着陶器的样式、窑火的温度,标注着“炊器宜厚胎”“水器要素面”。

小托姆展开一卷陶谱,麻纸已经泛着陶土的褐色,

上面的器形图线条古朴,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标注着“转轮需榆木做”“釉料要用草木灰”。“这些是制陶的秘诀吗?”

“是‘陶经’,”陶老爹的儿子陶火抱着一摞晾干的陶坯走来,坯体在他臂弯里沉甸甸的,

“我爷爷记的,哪片塬的黄土适合做细陶,哪类器物该用‘拉坯法’,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这坯体的厚度,”

他指着陶谱上的批注,“是祖辈们用手指量着试出来的,厚了烧不透,薄了易变形,要像黄土塬的土层,扎实才得法。”他指着最旧的一本,纸页边缘已经发黑发脆,

“这是西汉时的,上面还记着荒年怎么省陶土,说要把碎陶片碾成陶粉,掺新土做成‘补陶坯’,既能盛物又显古拙,破了还能当骨料。”

沿着黄土小径往镇里走,能看到不少废弃的陶窑,地上散落着炸裂的陶片,墙角堆着生锈的修坯刀,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

还飘着陶土与松烟的气息,老陶匠们正用毛刷给陶坯上釉,釉水在坯体上流淌如晨露。

“那家是‘祖陶坊’,”陶老爹指着镇中心的龙窑,“镇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

我小时候,全镇人都围着陶土转,练泥时唱窑歌,拉坯时比手稳,晚上就在陶坊里听老人讲‘女娲抟土造人’的故事,哪像现在,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塑料桶了,镇里静得能听见陶轮转动的‘嗡嗡’声。”

陶坊旁的澄泥池还盛着浑浊的泥水,陶土在水中慢慢沉淀,墙角的晾坯架上摆着成型的陶坯,表面已经泛着干燥的灰白色,旁边的陶瓮里盛着用来调釉的草木灰水,散发着草木的涩味。

“这陶土要‘三澄三练’,”陶老爹拿起一块沉淀好的细泥,捏在手里柔韧如面团,

“澄滤能去沙砾,揉练能让颗粒均匀,机器和泥看着匀,却没这股子能塑形的筋骨。

去年有人想把澄泥池填了用机械和泥,被老人们拦下来了,说这是镇里的根,不能动。”

正说着,镇外来了几个开卡车的人,拿着卡尺测量陶坯,嘴里念叨着“尺寸误差”“成本核算”。

“是来收陶器的批发商,”陶火的脸色沉了沉,“他们说手工陶器形状不匀,要我们用模具灌浆,还说要往釉料里加化学剂,说这样烧出来更亮。

我们说这不匀的弧度是手作的温度,釉面的冰裂纹是岁月的印记,他们还笑我们‘守着老黄土喝泥水’。”

傍晚时分,夕阳为黄土塬镀上一层金红,陶老爹突然起身:“该装窑烧‘双耳罐’了。”

众人跟着他走进“祖陶坊”,只见他将晾干的陶坯小心地码进龙窑,坯体间用耐火砖隔开,窑壁上还留着历代陶匠画的窑神符。

“这装窑要‘上松下紧’,”陶老爹解释,“上层坯体轻,下层能承重,窑门处要留火道,才能让温度匀净。

老辈人说,陶土记着匠人的力道,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成器,就像做人,要经得住烈火才见真色。”

小托姆突然发现,某些陶器的底部刻着细小的符号,有的像火焰,有的像陶轮。“这些是标记吗?”

“是‘陶记’,”陶老爹拿起一只刻着火焰纹的陶碗,

“老辈人传下来的,每个陶匠都有自己的记,既是落款,也是祈愿。你看这个‘回纹底’,”

他指着一只旧陶瓮的底部,“是说日子要像陶土,越沉淀越厚实,都是一辈辈人刻在陶里的念想。”

夜里,陶坊的油灯亮着,陶老爹在灯下教陶火修坯,修坯刀在两人指间游走,陶坯的多余部分被削去,线条渐渐变得流畅。

“这修坯要‘去繁就简’,”陶老爹握着儿子的手调整角度,“多一刀显赘,少一刀欠韵,就像写诗,要凝练才有力道。”

他望着窗外的星空,“机器做的陶器快,可它刻不出‘陶记’,那些形状只是模子印的,没有黄土的魂。”

陶火突然说:“我打算把城里的建材店关了,回来学制陶。”陶老爹愣了愣,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修坯刀:“好,好,回来就好,这陶土总要有人懂它的软和硬。”

接下来的几日,镇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有的整理“陶经”做档案,有的在陶坊前演示制陶,陶老爹则带着陶火教孩子们练泥、

拉坯,说就算塑料桶再多,这手工制陶的手艺也不能丢,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黄土造出家用的。

当考古学家赶来考察时,整个陶艺镇都沸腾了。

他们看着“陶经”上的记载,比对那些带着“陶记”的老陶器与出土文物,连连赞叹:“这是农耕制陶的活化石啊,比任何现代器皿都有历史厚重感!”

离开陶艺镇时,陶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只素面陶杯,杯身带着细密的指纹痕,口沿处留着手工捏制的圆润,握在手里能感受到陶土的温润。“这杯子要泡老茶,”

他把陶杯递过来,杯底还留着草木灰釉的斑点,“越泡越有味道,就像这黄土,看着朴实,却藏着千年的故事。土可以挖,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那是用千年窑火炼出的厚重。”

走在离镇的路上,身后的陶艺镇渐渐隐入黄土塬,陶轮转动的“嗡嗡”声仿佛还在沟壑间回响。

小托姆摩挲着陶杯的粗粝表面,突然问:“下一站去哪?”

艾琳娜望着西南的雨林,那里隐约有座藤编坊的轮廓。

“听说那边有个‘藤编寨’,寨里的山民用黄藤编织家具,藤条泡过桐油后柔韧如绳,编出的藤椅能坐三代人,越用越光亮,只是现在,铁艺家具多了,手工藤编少了,削藤的弯刀都快钝了……”

陶土的腥气还在鼻尖萦绕,艾琳娜知道,无论是质朴的陶器,还是泛黄的陶经,那些藏在陶纹里的智慧,从不是对大地的掠夺,

而是与黄土的相守——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古镇,愿意传承陶艺的匠心,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陶土、

每一次烧制,就总能在厚重的坯体里,焐出生活的温度,也让那份流淌在陶记里的沉稳,永远滋养着每个与平原相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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