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沁水(2/2)
“这哪叫吵架?这叫我单方面被他气死!”
许一一见他气成这样也不好多问,默默搁下了手中筷子,伸手就去摸腰间的钱袋子准备结账走人。
“用不着给钱。”
老路看穿了她的动作,没好气地出声阻止,下巴朝柜台方向扬了扬。
“他的这家小食馆能开起来还是我当年出的钱呢,吃他顿饭还用给钱?你就算给了,他也不好意思收。”
许一一闻言,动作停住。
“是咧是咧,不用给钱,以后常来啊!”
方仲远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笑脸盈盈地说道。
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了看老路脸色,依旧阴沉。
没再坚持,默默地将掏出一半的铜钱又塞了回去。
钱袋子稳稳挂回到腰间。
随后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五渊,站起身随着老路出门。
出了食馆之后,海风带着府城特有的混杂着烟火与海水的气息吹拂过来,稍稍驱散了老路眉宇之间的沉郁。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的憋闷都吐给出去。
许一一跟在他身侧,看着怀里熟睡的五渊,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之前来府城,都是住在南门附近那家悦来客栈,东家人很和善,价钱也公道,最重要的是收拾得干净。”
说着,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要不然我们到那里落脚?”
老路闻言,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神情。
反正是十分欠揍的样子。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哪用得着住客栈?你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
许一一疑惑地看着他。
老头瞬间喜上眉梢:“你忘记了?我可是这府城土生土长的人!在这里还能没有个窝?”
说着,老路兴高采烈地领着许一一穿过热闹的主街,身子一拐,就进了巷子里。
许一一抱着五渊跟在后面。
看着老路熟练地穿过这条巷子,遁入那条巷子。
走了好一会儿,停在了一条幽深的巷子里。
“走吧!最里面就是了。”
老路说着继续往里走去。
映入眼帘地是一扇有些年头的漆黑木门,门环上面覆着一层厚重的灰。
老路站在门前,伸手在怀中掏了好几下,最后只能尴尬地笑笑。
“我给忘了,钥匙没拿。”
说着,老路直接伸手摸锁头上用蛮力拽开来。
他伸手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声响,缓缓向内打开。
许一一脚步停顿了一下,“这是你家吧?”
老路哼了一声:“嘿!如假包换!”
他无奈地看了眼许一一:“赶紧进来吧!我不是贼。”
许一一听罢,这才迈过门槛走了进去,里边儿的景象让她不由得怔住了。
并不是她想象中逼仄的小院,反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院子,地面上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虽然缝隙间已长出了不少杂草,略显得有些荒芜,但不难看出它的格调与气派。
院子里还有个大池子,某个角落甚至还立着一座小巧的假山石,只是如今也被藤蔓缠绕覆盖住了。
宅邸坐北朝南,入门先见影壁,转过之后是待客的前厅与正堂,穿过垂花门便进入内院。
宅院最后方则是后罩楼。
等溜达一圈儿回来,她回过神来才发觉。
这绝对是一户相当殷实,甚至能称得上是富足人家的宅邸。
许一一抱着五渊,站在院子里停住了脚步。
她打量着四周,又看向身边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胡子拉碴、浑身透着股懒散劲儿的老路。
怎么也没办法将这两者联系起来。
她眼里有些不可思议,喃喃道:“这是你的宅子?我还真没看得出来。”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很明显了:真没看出来你还这么有钱。
老路哼了一声。
“要是什么都让你看出来了还得了?”
说着老路站在院子中央。
眼神环顾四周,看着这满院荒芜最后落在那座假山上,眼神划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怀念,又像是刻意想要抹去的什么东西。
“祖上留下来的老宅子了,空了好多年了。”
他语气十分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物:“凑合着能住人就行,别指望多舒服。”
“跟上!”
他说完,拎着地上的两个包袱走进了内院。
这内院里边儿很是精致,有卧房,书房跟小巧的花园……
如果忽略掉这上面的灰尘与蛛网,当真是够气派的。
“不是我说!你是有个窝没错,但你确定这个窝现在能住人?”
许一一刚说完,老路便熟练地推开了一间卧房。
那一瞬间,积攒了卧房里积攒了数十年的尘埃迎风而起。
蛛网毫不客气地黏连在他身上,在门口投进来的光线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一股腐朽的,带着木头霉味和尘埃的气息猛地灌入他的鼻腔,老路下意识捂住口鼻,却还是被呛的咳嗽起来。
许一一见此情形连忙带着五渊往后退去。
老路却呆愣在原地,捂着口鼻眯着双眼努力去看清屋内的光景。
记忆中靠窗的那张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台,上面的铜镜早已经昏黄不清,蒙着一层厚重的灰,完全看不清人影。
而台上曾价值连城的首饰匣子半开着,里面却已空无一物。
梳妆台的不远处,是一张曾经悬挂着藕粉色纱帐的拔步床。
只是床帐已经朽烂,变成了一片片暗黄的破布垂落下来,露出里面同样积满灰尘的床榻。
床榻边,一个绣墩歪倒在地。
老路歪着头仔细地去回想着,过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一个孔雀蓝缎面的绣墩,如今却被虫蚁蛀得只剩残破的骨架,完全看不出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临窗的炕桌上本该摆放着的甜白釉茶具却散落在地上。
碎片一地都是。
多宝格上原本摆放着的玉器、瓷玩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零星几件辨不出原貌的东西,被淹没在蛛网与尘埃共同织就的灰白幕布里。
空气中,尘埃在光柱中飞舞着,本该是曼妙唯美的场景,却让人觉得心中荒凉。
老路张了张嘴,想唤声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能发出几声嘶哑的声音。
如同这间卧房一般,被数十年的岁月中封住了口。
他怔怔地站在卧房里边儿,情绪突然就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