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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3章 钱,怎么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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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重新浇筑了耐磨环氧地坪,灰绿色,平整如镜,划定了清晰的安全通道、物料区和作业区。

巨大的龙门吊已被彻底检修,重新喷漆,钢丝绳和滑轮组闪着油脂的光泽。

厂房内不再空旷,靠近门口的区域整齐码放着等待处理的钢板和型材,都垫着枕木,标识清晰。

更深处,数个巨大的船体分段正在同时建造,钢构骨架已初具规模,电焊弧光此起彼伏,迸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伴随着“滋啦”的声响和淡淡的焊烟味。

自动切割机沿着预设轨迹滑行,喷出的火焰精准地割开厚钢板,火花四溅,如同节日的焰火。

行车在轨道上往来穿梭,吊运着小件物料。

工人们穿着区分工种,不同颜色的工作和安全帽,或在脚手架上作业,或在地面组装,忙而有序。

各种设备的运行声、金属的撞击声、工人的吆喝声、对讲机的电流声,交织成一曲粗犷的工业交响。

李乐顶着安全帽,站在安全线外,看着那个正在焊接的分段。

“这是几号船的?”

一旁公司负责生产的副总孙耀辉凑过来,“二号,一万二千吨的散货船,龙骨这个月十五号铺的,预计明年三月份下水。”

“进度还行?”

“基本按计划在走。就是管舾那边有点滞后,法兰件供应不及时,有几批货还卡在供应商那里,还是试生产的流程问题。”

李乐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他的目光从工人的操作台扫到墙上的生产进度表,又从进度表落到角落里的材料堆放区。钢板、型材、管件,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每堆材料前面都挂着一块标识牌,写着品名、规格、数量、到货日期。

“上次来的时候,这车间里还长着草。”李乐说。

“草早清了。”李泉指着墙角,“那是翻新的地面,原先的水泥都裂了,钢筋都露出来。光这车间的地面重做就花了八十多万。”

“钢加中心、管舾车间那边也差不多,都恢复了生产功能。”李泉指着窗外其他厂房说,“预处理线、数控切割机、卷板机、液压机,该修的都修了,该换的也换了一部分。”

“精度可能不如全新的进口货,但对付目前的试生产订单足够了。关键是,能动起来,能出活。”

出了车间,继续往里开,来到那个曾经积满污水、浮萍蔓延的干船坞。

船坞已被彻底抽干、清淤、加固,混凝土坞壁和坞底经过了防水防腐蚀处理,露出青灰色的坚实本体。

坞内干燥整洁,两侧布满了整齐的脚手架和施工平台,电缆、气管、水管沿专用桥架规整铺设。

坞门检修完毕,静静地靠在坞口一侧。

虽然船坞里并没有船,但各种工装设备已就位,龙门吊的轨道延伸至坞边,数台大型抽水泵和排水管道排列在侧,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迎接“大船入坞”的架势。

“这个五万吨级的干船坞,是我们目前的主力。”孙耀威和李乐一起走到坞边,扶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向下看,十二米的落差让底下的人变得很小。

江风从坞口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坞修花了多少?”他问。

“但这个一号船坞,坞门、坞底、水泵房、配电系统,拢共两千三百多万。”孙耀威答道,“船坞是造船厂最值钱的家当,这笔钱省不了。”

“水泵房呢?”李乐问。

“那边。”孙耀威抬手指向坞尾的一栋小楼。楼不高,三层,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楼顶竖着几根排气管。

“新配了四台大功率排水泵,抽干这个坞,二十四小时,比以前快了将近一天。”

“现在深度、宽度、长度,都能满足主流散货船、小型油轮和集装箱船的建造和维修。变电所、空压站都重建了。”

“旁边那两个船坞,十月中旬也能整修好。三个坞,加上那边的舾装码头,能形成一定的产能规模和档期弹性。”

继续往前,舾装码头是另一番场景。

长达四百多米的混凝土码头经过修整,系船柱、护舷、水电桩等设施齐全。原先坍塌的部分完全重建,台基重新修缮。

一台巨大的门座式起重机屹立在码头中部,红白相间的臂架高高扬起。

码头上堆放着一些待安装的船舶设备,主机、螺旋桨、锚链、舱盖,都用雨布盖着,标识清楚。几艘工作艇和小拖轮停靠在泊位上,随着江水轻轻晃动。

“码头起重能力是一百六十吨,改造时特意加强了。”孙耀威说,“那边是新建的材料堆场,钢板、管材分区堆放,有防雨棚。再往那边是分段堆场和预舾装区,管子、阀件、电缆都在那里预先组装成模块,再吊上船,能大大缩短船台周期。”

虽然还能看到一些施工收尾的痕迹,但那种荒废死亡的气息已一扫而空。

感受到的不再是铁锈和腐朽,而是油漆、焊条、切割金属、润滑油,甚至新翻泥土的混合气息,是一种“正在进行”的、充满动能的味道。

这里又重新成了一个有机体,一个吞吐着钢铁、能源、人力和梦想的庞大生命。

“年前能恢复多少产能?”李乐望着码头外浩荡的江水。

“目标是,年底前,一个五万吨坞投入使用,开始第一条船的改装工程。分段车间、钢加中心全负荷试运行。争取明年一季度,第二个坞和主要生产线全部投产,接新船订单。”

孙耀威递给他一份简单的进度表,“工人正在陆续招聘培训,目前到岗的有三百多人,核心骨干是从其他船厂挖的,老师傅带新人。管理团队基本搭起来了,都是干过实事的,没那么多花架子。”

李乐接过表格,扫了几眼,“稳扎稳打,别贪快,头都砍了,也不缺那胳膊腿的几个钱。质量、安全,永远是第一位。尤其是安全,制度要严,执行要狠,投入要足。这上面,没有性价比可言。”

“明白。就是吧,三松过来的团队,死板得很,不过也真管用,试生产之后,光安全整改通知单就开了两百多张,罚得几个车间主任脸都绿了。”孙耀威苦笑,“但效果也明显,现在工地上,不戴安全帽的,基本绝迹了。”

“该。”李乐把表格还给他,冲李泉说道,“哥,走,去开会吧,听听说说具体的。”

“成。”

两人回到车上,最后驶向那栋之前的四层办公楼。外墙重新刷成了米白色,和厂房的灰色区分开来,换了新的窗户。

台阶是新铺的花岗岩,看着就厚实。

楼前的空地上,新装了一高俩低三根旗杆,正中的红旗和两边长乐船舶的旗子在江风中飘扬着。

门厅也改动了,设了前台,瞧见一群人进来,两个穿着工作的姑娘忙起身,李乐瞅了眼,行,长相挺符合工业气质。

径直上了二楼,走进尽头那间最大的会议室。

走到会议桌前,没有坐到主位,而是在李泉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顺手从桌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开始吧。”他说。

。。。。。。

秋阳从会议室的整面玻璃窗倾泻进来,把长桌照得发白。窗外是浩荡的江水,几艘货轮正缓缓通过主航道,汽笛声隔着双层玻璃传进来,变得遥远而沉闷。

长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

左手边是生产副总孙耀威,在造船行业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一直做到中远达利安的生产部部长,只不过在该再上一级的时候,遇到了“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一时心灰意冷,被李乐通过抚城钢铁厂张开建,喝了两顿大酒,挖了过来。

孙耀威旁边是总工程师陈建安,五十出头,半秃,面前摊着几张厂区平面图,红蓝铅笔的痕迹密密麻麻。

之前江南的副总工,一直负责特种船舶的技改。后来因为手下出了“奸细”,受到牵连,被“发配”到船厂的技校当教务主任。李乐通过曹尚老爷子,李泉亲自上门谈了小半年,才把人给拉入伙。

财务总监顾邦坐在右手边,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衬衫领带一丝不苟的,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打开的Excel表格。

这位来的有些戏剧,本来李乐和李泉中意的是现在钢铁公司那边的财务总,不过钢铁那边的胡老大打死不放人,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唾沫星子飞溅。没办法,只能另外物色,结果傅当当那边接了个并购的案子,认识了这位在马士基红空办公室的财务经理,就给推荐了来。让一家百废待兴的造船厂有了些国际化的味道。

其他人,生产、安全、采购、行政各部门负责人各有来路,有挖的,有哄的,有抢的,有借的,还有从长乐系的各家公司调来的,此时各自拿着笔记本,或翻或写,等着议题展开。

至于总经理,暂时还没合适的人,只能李泉先兼着过渡。

“先说厂区改造的情况。”李泉开口,冲孙耀威点了点头。

“先说一号区”孙耀威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也就是我们脚下这块地,原盛和造船厂。”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简图,标注出几个关键区域。

“厂区总面积四百二十亩,可利用的建筑面积约十六万平方。目前我们已经完成改造的,是分段装焊车间、钢加中心、管舾车间,还有这两栋办公楼和四栋宿舍楼。这是第一阶段,花了……”他看向顾邦。

顾邦推了推眼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第一阶段改造,包括厂房修复、设备检修更新、基础设施重建,总共支出三亿两千七百万元。”

“其中设备采购和更新占了大头,一点八亿,厂房结构加固和防水七千万,水电气管网重新铺设五千万,宿舍楼新建两千万......”

“比预算超了多少?”李乐问。

“超了百分之十八。”顾邦说,“主要是设备。我们原本计划修旧利废,但实际评估后,很多关键设备已经达到报废标准,强行修复的风险太大。”

“比如那台1200吨的油压机,主缸有裂纹,修的话要三个月,换新的四个月,但安全性天差地别。我们选了换新。”

李乐点点头,“该花的钱不能省。继续说。”

孙耀威在白板上点了点码头的位置,“接下来是重点,也是烧钱的大头,船坞和码头。”

“原盛和有三个船坞,两个五万吨级,一个十万吨级。两个五万吨级的干船坞已经整修完毕,水泵房、配电系统都更新了,坞门检修过,随时可以用。”

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上个月拍的。两个坞,长宽深都达标,五万吨级散货船的建造和维修都能满足。”

“但那个十万吨级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太明显的无奈,“只建了一半,当初盛和资金链断裂时,这个坞刚完成底板浇筑和部分坞墙,坞门、排水系统、起重设备全都没上。相当于一个钢筋混凝土的大坑,泡了三年水。”

“而且留下的技术资料不全,很多隐蔽工程摸不清状况。我们找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做勘测,光是勘测就花了两个月。”

会议室里静了静。有人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评估过吗?”李泉问。

“评估了。”陈建安接过话头,说话慢条斯理,“我们请了沪东中华和七〇八所的人来看过。结论是,基础部分还能用,但需要全面检测。关键是后续的配套,坞门要重新设计制造,排水系统要重建,两台300吨门机要安装,还有坞底清淤、防腐处理……全部做完,保守估计……”他看了眼顾邦。

顾邦翻了一页纸,“一点二亿。这是按最低标准算的,如果要达到现代化修船的要求,还要加三千万。”

“一点五亿。”李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码头呢?”

“盛和原有三百米岸线,但只有一百五十米是深水码头,水深负9米,能停靠五万吨级船舶。另外一百五十米是浅水区,负5米,只能停靠小船。我们计划先把深水码头修复加固,安装系船柱、碰垫,更新供电供水设施。这部分大概两千万。”

李乐在心里快速算着:一点五亿加四千万加两千万,这就二点一亿了。而这还只是盛和厂区,海启那边还没算。

“海启厂区什么情况?”他问。

孙耀威在白板另一边画了个简图,“原启华造船厂,在海门东北边,长江口北岸。面积比盛和小,两百八十亩。但它有一个天然优势,一个现成的八万吨级干船坞,但是墙背后的止水帷幕,整修的过程中,出现了新问题。”

“止水帷幕?”李乐看向陈建安。

“就是船坞外围一圈防水墙。”陈建安找出一张图纸,举起来,给李乐示意比划了一下,“船坞要修船,得先把坞里的水抽干。如果止水帷幕有漏洞,外面的水就会渗进来,抽不干,或者抽干了也维持不住,那就没法干活。”

李泉皱了皱眉,“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第三方正在做,下礼拜出报告。但我看了初步数据,渗流量偏大。”陈建安把图纸拨到一边,“我建议,如果确认有问题,别补,直接重新做。花一次钱,买个几十年安心。”

李乐点点头,示意孙耀威继续。

“另外还有一个三万吨级的浮船坞,是从脚盆买的二手货,但保养得挺好,去年还做过特检,能用。”

“码头是亮点,五百米深水岸线,水深-12米,能停靠十万吨级船舶。这是启华最值钱的资产。”

李乐眼睛亮了亮,“这个码头现在什么状态?”

“结构完好,但配套设施基本报废了。”孙耀威说,“供电系统、供水系统、消防系统,全都需要重建。另外,码头上的两台门座式起重机,一台40吨,一台25吨,都要大修。我们估算过,要让这个码头恢复运营,大概需要……”他又看顾邦。

顾邦已经准备好了数据,“码头修复,三千万。浮船坞检修,八百万。干船坞只是常规维护,两百万。另外厂区内的车间、办公楼、宿舍,都比盛和这边破,全部修复大概需要一点二亿。海启厂区总计一点七亿。”

李乐靠回椅背,脑海里快速闪过一堆数字:盛和厂区已花三点二七亿,待完成二点一亿;海启厂区待完成一点七亿。加起来,已经七亿出头。而这还只是基础改造,没算设备更新、人员培训、流动资金……

“账上还有多少?”他睁开眼。

顾邦翻开财务报表,“第一阶段改造花了三点二七亿。目前账上可用资金……”他顿了顿,“三点零三亿。”

“够完成一期改造吗?”

“不够。盛和这边的十万吨坞,如果要彻底完工,宽裕点算,需要两个多亿。海启那边,八万吨坞的门要换,止水帷幕可能要重做,加上深水码头的改造,也需要两个多亿。再加上铺底流动资金和试生产的启动资金.....各种设计、监理、检测费用……粗略估算,至少还有五到八个亿的缺口。”

“当然,这是最保守的估计。实际执行中,通常会有百分之十到二十的预算溢出。所以,五到八个亿的缺口,是客观存在的。”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

有人点燃了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陶瓷杯底碰触桌面的声音,闷闷的。

“钱从哪儿来?”他问。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李乐身上。

李乐没急着回答。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把瓶子在手里慢慢转动着。塑料瓶身在他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顾总监,”他开口,声音平稳,“说说你的想法。”

顾邦扶了扶眼镜,“目前我们有几种选择。”他翻开另一本文件夹,“第一,继续动用自有资金。但账上这三个亿,要维持公司日常运营、支付工资、采购原材料。全部投进去,风险太大。”

“第二,银行贷款。我们接触了几家银行,工行、建行、浦发。但反馈不太乐观。”顾邦顿了顿,“造船行业目前被列为产能过剩行业,银根收紧。没有抵押物,纯信用贷款很难。如果用厂区土地和资产抵押,最多能贷到评估值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大概两到三个亿。而且利率上浮,期限短,通常不超过三年。”

“三年……”李乐笑了笑,“一条船从接单到交付,普遍要十八到二十四个月。贷款三年期,意味着船还没交付,我们就要开始还贷。现金流压力会非常大。”

“是的。”顾邦点头,“第三,引入战略投资者。但眼下造船行业正处于周期底部,外部资本观望情绪浓厚。即使有人愿意投,估值也会压得很低,我们付出的股权代价会很大。”

“第四,政府补贴或专项贷款。我们了解过,通州和海门两地政府都有扶持制造业的政策,但额度有限,最多几千万,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省级的船舶产业基金,门槛高,审批周期长,远水解不了近渴。”

顾邦说完,合上文件夹,看着李乐。

会议室里又陷入了沉默。几个年轻点的中层干部互相交换着眼色,有人轻轻摇头,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什么。

窗外的阳光又挪动了一点,那道金线爬上了会议桌的边缘,照在一摞报表上,纸页边缘泛起毛茸茸的光。

李乐终于放下手里的水瓶。

“各位,”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咱们今天坐在这儿,不是来唉声叹气的。缺钱,是企业发展的常态,尤其是咱们这种重资产、长周期的行业。要是钱那么容易来,这行当早就挤破头了,轮不到咱们在这儿发愁。”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了的淡然,“所以,问题不是缺钱,是怎么弄到钱,怎么用好钱,怎么在钱不够的情况下,把事办成。”

他转向顾邦,“顾总监,你刚才说的几种方式,单独看,都有缺陷。但如果组合起来呢?”

“组合?”

“对。”李乐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我的想法是,采用自有资金+融资租赁+银行贷款+政府补贴

专项贷款+股权引入的组合模式。”

“多渠道,分阶段,动态调整。目标只有一个,以最小的成本、最低的风险,撬动最大的资金杠杆,完成厂区改造,让生产线转起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有人抬起头,眼神里有了光。

顾邦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边写边问,“小李总,你说的,可行,不过,能不能具体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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