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六八章 孤光映阙(2/2)
“臣明白,当年神都一场大乱,致使我大梁元气大伤,至今未复。”魏长乐向前略略踏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因此太后夙夜忧虑,非到万不得已,绝不愿神都再起刀兵,重现当年惨状。加之独孤氏确系平定乱局的功臣,天下皆知。若无十恶不赦之明证,太后亦不好轻易动此勋戚,以免下‘鸟尽弓藏’、‘滥杀功臣’的恶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太后眼角几不可察地微微跳动,嘴唇紧抿。
“当然,最重要的是......!”魏长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局势的冷峻,“太后您最大的顾虑,是恐一击不能致命。对独孤氏这等庞然大物出手,便无回头之路,必是你死我活之局。倘若谋划不周,未能一举铲除其根基,反而逼得独孤陌狗急跳墙,悍然举兵……那后果,恐非朝廷所能承受,亦非太后您愿见。”
太后微微眯起了眼睛,眸中精光流转,似在反复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
魏长乐脸色愈发肃然,继续道:“太后思虑周全,力求万无一失,此乃老成谋国之道。然而……时间,恐不在太后这边。独孤氏绝非庸碌之辈,他们既全力扶持曹王,便早已料到会有与太后正面相对的一日。拖延时日,固然让太后能更周密部署,但同样也给了独孤氏喘息、壮大、暗中布局的机会。拖延,并不能真正削弱他们的力量,反而可能……因太后年事渐高,而令观望者心生犹豫,使原本中立甚至倾向朝廷的力量,逐渐倒向看似更有‘未来’的曹王一方。”
这话再清楚不过。
太后的时间,是比独孤氏更为稀缺的资源。
随着岁月流逝,太后的精力、威望乃至生命,都是递减的变数。
如果太后强势,精力旺盛,大家觉着太后还有能力除掉独孤氏,那么众多朝野力量自然会靠向太后。
可一旦太后没有了震慑的力量,因为衰老虚弱不堪,反观曹王和独孤氏力量越来越大,那么为了自身和家族的利益,更多的人只会逐渐靠向曹王党。
魏长乐轻轻叹了口气,“若以区区臣一命,真能换来独孤氏从此忠心不贰,朝野再无隐忧,那臣即使无罪受戮,也心甘情愿,死得其所。可是太后……结果,当真会如此吗?”
“你觉得会怎样?”太后反问,语气已不似最初那般冰冷。
“得寸进尺,变本加厉!”魏长乐断然道,“人心欲壑难填。此番朝廷若仅因独孤氏施压,便诛杀无罪之臣以作安抚,只会让独孤氏及其党羽愈发觉得朝廷畏其势大,君威不振。届时,他们气焰必将更为嚣张,而天下忠义之士,见此情状,亦会心寒齿冷,对朝廷离心。”
“住口!”太后终是忍不住,声色俱厉,“魏长乐,你当真以为本宫不敢杀你?”
魏长乐坦然无惧,迎着太后的怒视:“臣相信,这些肺腑之言,除了臣,天下再无第二人敢在太后面前如此直言不讳。事实便是如此,一旦为安抚独孤氏而诛杀臣,朝廷法度尊严何在?太后您的威信必将受损!而独孤氏经此一事,威望必然大涨。连太后都需向其让步,朝野百官、天下万民,谁还敢直撄其锋?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心向朝廷的势力,只会更快地倒向独孤氏!”
“住口!住口!住口……!”
太后猛地抬手,指向魏长乐,因情绪激动而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太后运筹帷幄,深谋远虑,苦心维持大局平衡。然而这般苦心,世间几人能懂?”魏长乐并未因太后的震怒而退缩,反而提高了声音:“天下人看到的,只会是独孤氏可以肆意妄为,朝廷却无可奈何!如此一来,纵有忠贞之士心怀社稷,欲抗奸佞,见此情状,亦会心灰意冷,彻底绝望,从此只能对独孤氏俯首帖耳……太后这些年所有的苦心经营、暗中布置,都可能因此事而……付诸东流,前功尽弃!”
“咳咳……咳……”太后咳得愈发厉害,以袖掩口,身形微颤。
守在外间的莫公公听得内里动静不对,再也顾不得规矩,急匆匆掀帘而入,见此情形,吓得脸色发白。
“太后!太后您保重凤体!快,快传御医……”莫公公急忙上前,搀扶住太后,轻拍其背,声音发颤。
魏长乐却在此刻,撩起衣袍下摆,双膝重重跪倒地,“臣狂悖,话尽于此,再无他言。恳请太后……降旨处决!”
“不……不要传御医!”太后勉力抬起一只手,止住莫公公,声音因咳嗽而断续,“本宫……本宫无碍……缓一缓……便好……”
莫公公不敢违逆,只得心翼翼地为太后顺气。
待那阵剧烈的咳嗽渐渐平复,太后喘息稍定,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你先退下……”太后用锦帕拭了拭嘴角,对莫公公道,“未有本宫吩咐,任何人不得擅入。”
莫公公满脸忧色,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躬身退下。
精舍内重新只剩下两人,檀香依旧袅袅。
“魏长乐......!”太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竟似带着一丝疲惫,“你……好大的胆子。你的不错,这些话……满朝文武,确实无人敢在本宫面前,如此直白地出一个字。”
“臣一番肺腑,绝非为己求生。”魏长乐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臣之所虑,只为我大梁江山稳固,社稷长安。”
太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那依你之见,本宫……该当机立断,不顾一切,即刻动手铲除独孤氏?”
“当以此事为契机。”魏长乐眼中锐光一闪,“将独孤弋阳所犯之罪行,囚禁民女、修习邪术、戕害人命等,罗列清晰,明发诏谕,昭告天下!如此,独孤氏的声望将会大受打击。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亦会看到太后您执法如山、不庇勋戚的明德之风。舆情在握,大义在手,方是上策。”
“你杀了他的嫡子,还要将其罪行公之于众?”太后蹙眉,“一旦独孤陌悲怒失智,铤而走险……”
“那便是公然造反!”魏长乐接口道,语气斩钉截铁,“朝廷便可名正言顺,调兵平叛!独孤陌身为豪族之长,是否真会因一时之愤,置全族生死于不顾?他若果真如此冲动鲁莽,便不足为惧。针锋相对之下,他只会犯下更多错误。南衙八卫的将领,也并非全都与他独孤氏铁板一块,而北司六军,必会誓死捍卫朝廷,平定叛乱!”
就在此时,刚刚退出去的莫公公,竟又去而复返,神色匆忙。
“本宫不是吩咐,没有本宫准许,任何人不得进来?!”太后脸上显出愠怒之色,“你耳朵聋了?”
莫公公急忙跪倒,急声道:“太后息怒!是……是曹王殿下来了,此刻就在殿外,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必须立刻面见太后,奏禀天听!”
“让他候着!”太后不耐道。
“曹王殿下言道......!”莫公公飞快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魏长乐,压低声音,“此事……关乎魏大人!”
魏长乐跪在那里,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波澜。
太后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魏长乐在此处?”
“殿下并未明言……但看神色,极为焦虑。”莫公公心翼翼地回答。
太后沉吟片刻,目光在魏长乐身上停留一瞬,终是道:“传他进来。”
随即看向魏长乐,吩咐道:“你,先到屏后暂避。”
屏风正在太后身后。
那屏风高阔厚重,雕刻繁复精美,有多处镂空,古雅华贵。
避于其后,只要选好位置,确能隐匿身形。
魏长乐拱手一礼,并不多言,迅速起身,步履轻捷地绕至那巨大的屏风之后,身形隐没于华丽的雕刻阴影之中。
片刻后,精舍锦帘再度掀起,一名身着锦绣蟒袍的青年大步而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身形挺拔健硕,与越王赵贞的清秀文雅迥异,眉宇间英气勃勃,行走间自带一股武人的矫健与贵胄的矜傲。
曹王之母慧贵妃,出身独孤氏,乃辅国大将军独孤陌嫡亲妹妹。
独孤家世代将门,慧贵妃未入宫时便以骑射闻名,非寻常闺阁弱质,所以生下的曹王也是英气勃勃,身形轮廓倒是很酷似独孤家的人。
“孙儿拜见皇祖母!”
曹王赵显快步上前,在太后座前数步之遥,撩袍跪倒,姿态恭敬,声音洪亮。
太后此刻面上已换上了一副惯常的、带着适度慈祥与威严的神情,温言道:“显儿来了,快平身吧。何事如此急切?”
曹王赵显谢恩起身,目光迅速在精舍内扫视一圈,恭敬问道:“皇祖母,孙儿听闻……监察院魏长乐,奉诏入宫?”
“你匆匆进宫,便是为了问他?”
“孙儿不敢隐瞒。”曹王赵显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与苦笑,“冥阑寺那边出了惊天大案,如今神都早已传遍。孙儿听闻,魏长乐当众……将独孤弋阳……唉,现场惨不忍睹。又听虎贲卫将冥阑寺围了,要拿魏长乐为独孤弋阳报仇。正忧心间,又闻宫里传召了魏长乐......!”
“本宫确已召他入宫问话。”太后放下茶盏,声音转冷,“独孤弋阳乃朝廷敕封的中郎将,魏长乐不禀而诛,手段酷烈,惊动京师,论律论情,皆难逃罪责。”
“那……皇祖母意欲如何处置?”曹王赵显急忙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太后眼帘微抬,目光如电,射向曹王:“你见过独孤陌了?是他让你进宫,来探听本宫的意思?”
“不不不!皇祖母明鉴!”曹王赵显连连摆手,神色显得诚挚而略显焦急,“事发突然,孙儿根本没有见到独孤大将军。孙儿听闻魏长乐被传召入宫,有些担心,所以才急忙入宫求见皇祖母。”
“担心?”太后眉头轻轻一挑,“你担心什么?”
“孙儿……孙儿担心皇祖母会下旨严惩魏长乐!”曹王压低声音,言辞恳切,“孙儿以为,万万不可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