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8章 乡间士绅的骨头并没有那么硬!(2/2)
这震颤从车底直抵脊椎,提醒她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怎样的战火。
车帘掀开,一股混杂着硫黄与腐朽木材的味道钻了进来。
她伸手轻轻挑开车厢布帘,望向前方。
一尊粗制的石兽蹲踞在周氏祖坟前,断了一只耳朵,那双石球雕成的眼睛在大太阳底下显得阴鸷。
“掘坟。”
王璇玑的声音隔着帘子传出,冷淡得像冰棱坠地。
铁奴应声而动,朝着王璇玑目光望向的方位,像头猎豹似的窜了出去。
这位前幽州铁骑都头如今一身粗布匠服,虎口处的厚茧在握住长钎时发青。
他径直冲到那座石坟近前,没有废话,手里的钢钎钎尖精准地插进石兽基座的缝隙,肌肉隆起,那是拉满弓弦的紧绷感。
咔嚓!
一声轻响。
石基翻转,露出的不是陪葬的玉帛,而是六只贴着封条的杉木箱。
铁奴劈开木箱,大片亮蓝色的晶体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箱底压着一叠厚厚的、边缘裁切整齐的铁牌,每块牌背都封着一粒圆润的朱红火漆,那是成德军器监的标志。
铁符,又是铁符。
铁奴将挠开的符牌双手递向王璇玑面前。
王璇玑伸手接过铁质符牌,没有言语。
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草原风暴的戾气。
拓跋晴翻身下马,战靴在大印未干的泥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她反手将一份带血的皮筒递到车帘前,指甲缝里还塞着没抠净的干草屑。
“成德军的死士。”
拓跋晴的嗓音因为缺水而沙哑:
“在魏博境边抓到的,五个。王承宗这厮是不是疯了?他凭什么觉得田兴在背着他跟咱们谈价钱?”
王璇玑接过皮筒,没看情报,先看了看拓跋晴裂开的唇角。
她从座旁格子里摸出一壶温过的浆水,递了出去。
你可别死在缺水的口渴上。
王璇玑心里嘀咕。
战术推演里貌似没有这一环。
拓跋晴接过壶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目光看向跪在一旁的周珫。
赵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拐,从人群里慢慢挪出来。
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此刻聚着光,手里攥着从箱底翻出的几封密信,那纸张发黄,脆得像秋后的枯叶。
“大家都听好了。”
赵婆咳嗽两声,声音虽颤却有些宏亮:
“以符惑民,岁纳铁盐百斤,免征丁口。周老爷,这是你亲爹给成德节度使写的求情信,还是保命信?
围观的村民像被掐住了脖子,安静之后是如同潮水般的嗡鸣。
原本被视为神迹的铁符,此刻成了吃人的借据。
周珫瘫坐在那堆蓝色铁盐里,华贵的蜀锦袍子沾满了灰。
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木箱,嘴唇哆嗦着颤声说道:
“我父……我父只道是敬神……他说这是护佑周家百年的根本……”
他伸手想去抓那些密信,却被铁奴铁塔般的身影挡住。
“将之融了。”
王璇玑不知何时下了车,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那张绘满堪舆线条的薄毯。
她盯着那火炉升起的青烟。
那是这些旧秩序最后的残喘。
“等等。”
王璇玑忽然抬手,制止了铁奴投火的动作。
她从铁奴手里取过一枚尚未封漆的残符,侧身取过案头一碗漂着黑灰的灶灰水。
残符没入水中,不过几息,碗缘便泛起一层诡异的蓝晕。
王璇玑捻起一张特制的试纸,在碗里蘸了蘸,纸面瞬间黑得发亮。
她将这枚湿淋淋的铁符,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成德军大营的位置。
既然王承宗相信鬼神,那就让他见见真的‘天罚’。
王璇玑转头看向拓跋晴,眼神里透着股逻辑推导出的冷酷,眼含睿智神彩地轻声说道:
“找几个懂成德方言的,把这些‘神物’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拓跋晴闻言会意,嘴角扯出一抹凌厉的弧度。
那是猎人看到陷阱即将合拢的笑。
轮椅转动,王璇玑推椅停在周珫面前。
她没低头看对方,只是望着远方那些刚立好的铁桩界碑。
“周珫,你周家三代制盐,这份‘家学’丢了可惜。”
她声音平和,却让周珫打了个激灵:
“新军匠籍缺一个验土役。如果你能教人一眼辨出这铁盐的毒性,周家的祖坟,我可以不平。”
周珫愕然抬头,眼角还挂着鼻涕。
一块冰凉的硬物递到了他面前。
赵婆那只干枯的手,攥着一块空白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刻名字的青铜匠牌。
那是新军的编制,也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生路。
周珫颤抖着接过,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牌面,忽然嚎啕大哭。
他对着那尊被劈开的石兽,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小人……愿为验土役。”
王璇玑不置可否地轻轻点了下头。
夜色沉了下来。
周氏祖坟的残烟在风里飘荡,像是一场未尽的葬礼。
王璇玑独坐车内,膝头摊着拓跋晴送来的那张铁符残页。
炭笔在铁匣内壁划过,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在推演王承宗得知魏博异动后的反应速度。
风吹乱了她的稍显有些散乱的鬓角发丝。
一张写满数据的草稿纸滑落。
“人心既锈,何须天罚?”
她轻声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
驿道尽头,一骑快马破开夜色。
张九几乎是摔下马背的。
他满脸灰烬,胸膛剧烈起伏,手里的战报被汗水浸得发软。
“参谋长!急报!”
他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坟场回荡。
“魏博田兴……斩了成德使节!十六州举旗归顺!”
王璇玑握笔的手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远方黑漆漆的山脊线上,似乎有无数不稳定的火光在跳跃。
那不是归顺者的灯火,而是某种平衡被打破后,疯狂滋长的混乱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