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幽州铁骑最后一点忠义,是护匠,不护帅!(1/2)
广场正中央,一座青铜圭表被郑玄礼稳稳地安在泥地上。
表身布满了细密的咬痕,那是战乱年份被饥民当做铜料啃噬后的余孽,如今被细细打磨,在正午的烈日下冷光幽幽。
这东西是河东那个叫李贺的年轻人送来的,说是天下的时间不该由长安的漏刻定,而该由地里的庄稼定。
郑玄礼的手指抚过圭表上的刻度,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迹。
他抬头看着面色铁青的裴冔,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广场上激起回响。
“王玞,若你能依《匠律》铸出一方印,且当午时分,这印钮的投影能分毫不差地撞进这春分线里,那你便不是妖,是魏博的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那些拎着铁锅、攥着锄头的庄稼汉。
“若偏了半分,任由官府处置。”
裴冔冷哼一声,垂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他转头给身后的贴身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是个练家子,脚尖点地,无声无息地隐进了铁坊后的阴影里。
铁坊内,热浪逼人。
王玞正对着那口翻滚的坩埚出神。
锅里的铁水呈一种诡异的亮橙色,像是有生命般起伏。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婆拄着那根已经磨得发亮的槐木棍,颤巍巍地挪到炉边。
她怀里抱着一个暗红色的陶罐,罐口用破布塞得死死的。
“阿玞。”
赵婆的声音像被火燎过,沙哑得厉害。
她颤着手揭开布塞,一股陈旧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散了出来。
“这是我儿的骨灰。他死在秋天,魏博去征关中的秋天。骨头没能埋进土里,只能烧成了这捧灰。”
王玞心里一惊,下意识想拦。
赵婆却先一步倾斜了陶罐。
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滑入滚烫的铁水。
原本亮橙色的液体在瞬间迸发出幽蓝的火苗,嘶鸣声震得王玞耳膜生疼。
今日若印成,愿它压住节度使的秋税簿。
柳氏站在炉旁,眼眶微红。
她常年打铁,知道这其中的门道。
骨粉里有磷,能让铁水流得更远,成型后却会变脆,这种脆劲儿正好符合印玺的规矩:易碎防伪,一磕即知真假。
就在此时,铁坊侧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一直猫在暗处的铁奴猛地睁开眼。
他看见裴冔的随从怀里揣着一个灰扑扑的东西,正伸手去够案板上的铸模。
那人手里攥着的是一个内模塌陷的废胎,若是用了,铸出来的铁块只会是一坨废铁。
铁奴没吭声,只是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死死攥住了水桶的横梁。
那是半桶刚打上来的凉水,用来降温的,此刻在他手里却沉得像攻城的重锤。
“滚开!”
铁奴暴喝一声,佯装脚下打滑,整个人合身撞向那名随从。
水桶飞旋而出,寒凉的井水浇在炉前的热砖上,瞬间腾起一股吞噬视线的浓雾。
随从被烫得惨叫倒退,手里那个废模在混乱中撞得粉碎。
铁奴在这片朦胧中,动作敏锐如捕食的苍鹰。
他一把捞起王玞原本的真模,在那随从还没看清虚实前,已经将其狠狠塞进了王玞怀里。
“幽州铁骑最后一点忠义,是护匠,不护帅。”
他在王玞耳边丢下这句低语,随即像个没事人一样,骂骂咧咧地去抹脸上的水珠。
正午。
王玞捧着那方还在散发余热的黑铁印,一步步登上了石台。
印面上,刻着的不是象征生杀予夺的“节度使印”,而是方方正正的四个大字:魏博农正。
裴冔在看清字样的瞬间,眼角剧烈抽搐。
这是僭越,是谋反。
他刚要开口呵斥,郑玄礼却抬起了手,指向那枚青铜圭表。
“你看。”
阳光如同一把炽热的利刃,穿透云层,直抵圭表。
印钮上那个特意留出来的“壬辰轮”凹槽,在石面上投下了一道弯月形的阴影。
随着太阳行至正中,那道阴影犹如归巢的燕子,严丝合缝地扣进了圭表上那道代表春分的红线里。
“天时不认节度,只认耕序!”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沉寂许久的广场像被点燃的干草。
那些满脸愁容的老农齐刷刷地站直了身子,吼声如雷震动瓦砾:
春分下种,秋分交粮——这才是天命!
裴冔身形摇晃,那股常年身居高位的矜持彻底碎了。
他猛地扑向石台,伸手欲夺那方铁印。
只要毁了这东西,这就依然是妖法,是邪术。
赵婆在那只官手触及铁印的前一刻,合身扑了上去。
她那双枯木般的手,死死攥住了印玺的一角。
那是用骨粉锻出的铁,脆得惊人。
咔嚓。
一声脆响,铁印的边角应声而裂。
随着残片剥落,裴冔的动作僵住了。
他看见那碎裂的印章内部,竟然包裹着一个小巧的、生铁铸就的犁铧浮雕。
印从犁出。
裴冔盯着那道裂痕,瞳孔不断收缩。
他记起了钦天监秘库里那些蒙尘的典籍,也记起了那句几乎被长安遗忘的古语。
《周礼》有载……玺出于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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