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7章 弃京(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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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津到京城,快马不到两个时辰,天津守军逃跑、天津失守的消息,自然当天就传到了京城,从那一刻起,京师就乱了,城内的王公贵胄,再也等不及等着和皇帝一起北狩,各自争相逃命,不少百姓也纷纷逃出城去准备避一避再,夹杂着一些趁火打劫的青皮无赖,整个京城街面上已经是乱成一团。
安亲王岳乐的轿子,就是在这样的乱局中,从王府大街抬出来的,轿子是亲王的规制,绿呢轿围,银顶,四人抬。但轿夫们的脚步已经没了往日的沉稳,走几步就要停一停,停一停就要被后面的人催,街上太乱了,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马,到处都是人。
岳乐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热浪和尘土一起扑了进来,王府大街乱成了一锅粥,骡车、驴车、独轮车、马车,塞满了整条道路,车上的箱笼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着,有的还在往下掉东西,一个包袱掉在地上散开了,露出里面的银锭和绸缎,没有人弯腰去捡,后面的人踩着就过去了。
男人们满头大汗地赶着车,嗓子都喊哑了,鞭子在空中噼啪作响,女人们坐在车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抱着包袱,脸色煞白,眼神里全是不知所措的惊恐。
乱归乱,秩序倒还维持着,街边几个步军衙门的甲兵正押着两个青皮,从他们身上搜出偷盗的物件扔在一旁,然后干脆利的砍了脑袋,挂在一旁的屋檐下头当作示众,在这刀子的威慑下,街面上的人倒也不敢乱来乱闯,还能缓缓移动着,有些人还下意识的给岳乐的轿子和戈什哈让路,让他还能顺利前行。
岳乐把轿帘放了下来,他的手没有从轿帘上移开,轿子一晃一晃地往前挪,外面的喧嚣声隔着轿围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靠坐在轿子里,闭上了眼睛,他六十多岁了,经历过大清入关的辉煌,也眼睁睁看着这座大厦一天天地漏风漏雨,如今终于要到了崩塌的时候了。
轿子终于穿过了那片拥挤的街市,拐上了通往紫禁城的大道,这里更靠近宫城,但依然乱,往城外去的车辆把整条街占得满满当当,车辙在石板路上碾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辆辆马车和岳乐的轿子擦肩而过,车里坐的都是达官贵人,或许还有宫里的人,汇在这汹涌的逃难人潮里头,头也不回的离开这座城池。
一路来到紫禁城,岳乐掀帘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午门,脚步顿了一下,午门的五座门洞,平日里只开两侧的掖门,中间的正门只有皇帝和大婚的皇后才能走,今天,五座门全部敞开着,像是一头巨兽张开了所有的嘴,不停地往外吐着东西。
先出来的是一辆青帷油车,赶车的是个太监,旁边还坐着一个宫女,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的一角露出来,是明黄色的缎子,紧接着是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帷低垂,窗帘紧闭,车后跟着几个骑马的内侍卫,腰间挂着腰牌,神色紧张,不停地回头张望,再后面是一辆更大的车,车厢上堆满了木箱和包袱,箱子上的封条还没撕干净,隐约能看到“内务府”的字样。
岳乐站在午门外的广场上,看着这源源不断的出城车流,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阳光很烈,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出一层刺眼的白光,他穿着一身石青色朝服,补子上绣着五爪金龙,袍角在热风里轻轻摆动,但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却是内阁大学士索额图正巧也到了午门下了轿子,见岳乐立在门口,走过来朝着岳乐行了一礼,扫了一眼午门内那些进进出出的马车,微微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朝岳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岳乐点了点头,两个人便并肩向宫内走去。
午门内,一个穿着蓝袍的太监正等着,看着两人进来,赶忙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尖细的声音压得很低:“王爷,索中堂,皇上在景山等候,请王爷和索中堂去景山面圣。”
“景山......怕是在罪槐那里吧?”岳乐点点头,没有多话,跟着一名内侍向景山方向而去,索额图默默的跟在岳乐后头,穿过午门,穿过太和门,一路向北,宫里的景象比宫外好不了多少,只是更加有序一些,也更加凄凉一些,从午门到乾清门,一路上到处是正在打包捆扎的太监和宫女,原本连一点叶都不能留下的地上,此时此刻却散乱的撒着各式各样的物件,却没人收拾。
御花园里,几个太监正往一辆平板车上堆东西,有瓷瓶,有铜器,有字画,堆得乱七八糟,长廊的柱子上绑着几个脱光了衣服的太监和宫女,身上的鞭痕还清晰可见,不知道是因为触怒了哪个贵人,还是因为偷盗或者逃跑,而遭到了处罚。
“皇子和皇妃们,之前就已经出宫了,佟国舅安排了人,护着他们先赶去蒙古......”索额图忽然聊天一般的了起来:“佟国舅正在城外整顿护驾兵马,这事安王爷您也应该知道,燕勇、八旗,还有张怀恩的人马,也有个几万人,都已经准备完毕了,只等皇上出城,便护驾北狩!”
“此番皇上召集群臣,又是在景山这么个地方,恐怕是在做最后的安排了,此番朝会结束,皇上.......就要离京北狩了!”索额图抬头看了一眼景山方向:“太仓促了,走的实在太仓促了,许多旗人和官员、物资金银都来不及带上,太皇太后今年年初崩逝,灵柩还停在宫里,如今也来不及下葬了。”
岳乐的脚步忽然停了,他站在石阶上,转过身来,面对着索额图,阳光从侧面照在他的脸上,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双目之中藏着怒火:“仓促?确实仓促,可如今这局面,皇上也是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