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2章 暴动（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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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得没有边际，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着咸腥的气味和春末未尽的凉意，吹得塘沽附近一座小渔村的村口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平日里这个时候，村里早就黑了灯，只有几声狗叫，和远处海潮拍岸的闷响，但今晚不一样，今晚村子里亮如白昼。
村里的晒场上站满了人，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看起来很是杂乱，但却一排一排站得整整齐齐，人人都举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松木做的，浸过鱼油，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燃起来的火光照耀出一张张兴奋的脸庞，他们的胳膊上绑着白布巾，脖子上系着红领巾，红得发亮，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火光照耀之下，像是火焰的舌头。
他们是盐丁，是农户，是船匠，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这么多年，他们在盐田里晒盐，在田地里种庄稼，在船坞里修船，在码头上扛货，或者给官府充任民壮、给地主官绅充任民团，闲暇之时便秘密接受军事训练，厚积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喷发而出。
他们手里的武器大多是新换的，基本都是清军的制式装备，鸟铳、抬枪、腰刀长矛、大弓重箭，清军倒卖军备，从开国之时就从来不缺，这些年更是变本加厉，无论是京师的丰台大营，还是天津的燕勇和海巡营，军营门口就有专门的黑市，只要有钱，什么都可以买得到，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晒场北面有座土坯房，门敞开着，屋里点着油灯，老魏站在屋子中央，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几个干部围在地图旁边，一名干部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着，向众人讲述着如今的局面：“附近几个集结点的人马都到齐了，我们在天津这边，集结了一万三千多人。”
“武器装备都已经配发了下去，都是咱们这些年攒的宝贝，重炮都有三四门，还有许多炸药和小炮，村子里头借着那些官绅地主的名义搞民团，自己造炮造铳，朝廷都要靠白莲教去控制基层了，根本管不住，更别是清军倒卖军资的传统了，除了少了重炮，炸药铳弹要多少有多少。”
“天津城内的燕勇主力有没有什么动作？”老魏问道：“咱们集结这么多人马，他们有没有察觉？有没有调动防务的动作？”
“完全没有！”那个干部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燕勇主力大半缩在天津城里头，连往外派遣巡哨探马都少，清军的巡哨探马，都沿着几条固定的线路巡哨，我们绕过这些巡哨路线往集结点一路而来，一个清军哨卫探马都没有瞧见。”
那个干部的手指点在塘沽炮台的位置上：“还有海河口的几处炮台，塘沽、大沽口、北塘等处炮台和附近的堡寨、营区，都只有稀稀拉拉的绿营和海巡营兵马驻扎，燕勇部队很少，据咱们在天津的同志说，佟国维是采取什么‘强干虚枝’的战术，说什么在沿海只设虚兵，兵马集中于天津，沿海一处遭袭，则以虚兵抵住、天津重兵往来驰援什么的。”
“什么‘强干虚枝’，第一线的那些臭鱼烂虾必然脆败，拦不住咱们的大军登陆，大军登陆之后构筑好登陆阵地，他留在天津的重兵集团从守方变成攻方，难道还能反扑击退我军源源不断自海上而来的部队？做什么千秋大梦呢！”老魏不屑的笑了笑，摇了摇头：“无妨，他这布置，反倒方便了咱们的暴动起义，我们攻打塘沽、北塘和大沽口等处炮台，只需要对付少量燕勇和那些海巡营、绿营的臭鱼烂虾，自然要简单许多，力量对比如此悬殊，咱们现有的力量，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事不宜迟，这么多人马集结在这些炮台附近，早晚给人发现，咱们还是要尽快动手，以免夜长梦多！”老魏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扫视众人：“都回各自的部队去，我们按照预定时间发动起义暴动，如果能拿下几处目标炮台是最好的，咱们就在炮台里头抵御清军反扑、等待水师抵达。如果拿不下，也要牵制住清军的力量，为登陆部队创造有利条件，明白了吗？”
几个干部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口走去，那些在晒场上肃立的人员，见到那些干部们策马离去，双目都在发亮，一个个紧紧攥着自己的武器，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过了一会儿，老魏从屋子里头出来，走到门口，却只是站在台阶上静立，没有说话，他仰着头看着天空上的繁星，根据星辰的运动推算着时间，等待着预定时间的到达，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老魏才收回目光，扫过晒场上的一张张坚定而兴奋的脸庞，他深吸了一口气，喊出口令：“河山统一！”
“河山统一！”晒场上的人们跟着他喊出了同一个声音，声音从晒场上腾起来，像一头从睡梦中醒来的巨兽，仰天长啸，声浪拍打着村口的杨树，拍打着低矮的茅屋，拍打着繁星点点的夜空。
老魏把手举起来，大手一挥，指向前方，指向塘沽的方向，指向炮台的方向，指向那片被黑暗笼罩的、但即将被火光撕碎的海岸：“出发！到预定位置集合编组，所有人，准备作战！”
队伍开始移动了，前排的人迈开步子，后排的人跟上，一排一排的，像潮水，像海浪，像一条从黑暗中涌出来的、不可阻挡的海潮，火把在队伍中移动着，橘红色的光点在夜空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从村子蜿蜒而出，向着那片即将被战火照亮的海岸，滚滚而去。
老魏走到队伍一侧，火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前方的火把的光从芦苇荡后面透过来，把芦苇的叶子照得发亮，风吹过芦苇荡，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说话，老魏再一次深吸一口气，握住腰间刀把，加快了步子，跟上了队伍，他的身影融进了那条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移动的、不可阻挡的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