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6章 无能（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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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的佛堂里，檀香的气味浓得发腻，香炉里的烟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一缕一缕地钻出来，青灰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慢悠悠地往上飘，佛前长明灯的灯芯已经烧了很久了，灯花开得大大的，橘红色的，在灯焰顶端微微颤动。
康熙皇帝正敲着木鱼，敲得咚咚作响，手里的佛珠也捏得咔咔直响，嘴里低声诵念着经文，没有什么声音发出来，但诵念的却咬牙切齿，面上也没有半点礼佛之时该有的纯静，而是无比的浮躁和愤怒，康熙皇帝已经在尽力的压制，想要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君王体面，但却怎么也压不住心中乱窜的火气。
佛堂外面跪着好几个人，负责粘杆处的图里琛、负责此番查探讯问红营暗桩一案的庄亲王博果铎、内阁大学士索额图，他们三个跪在最前头，额头都贴在地上，后头还有刑部尚书图讷、刑部侍郎兼左都御史马齐、顺天府尹俞扶九、兵部督捕衙门左御史麻勒吉等。
但他们大半都是来凑数的，京师闹出劫刑部大牢钦犯的大事，他们这些部门也是京师治安的组成部分，多多少少有些干系，但主要责任不在他们，而在前头那三位大佬，他们过来只负责挨皇上一顿骂、让皇上出出气，配合的说几句“皇上息怒”之类的话就可以散场了，所以他们这堆人相对还是比较轻松的，还有人悄悄抬起身子打量着佛堂里头的皇帝。
康熙皇帝敲木鱼的声音越来越快，忽然猛地一砸，将手里的木槌往旁边一丢，猛地转过身来，双目死死盯着众人：“你们之前跟朕说，红营所谓直隶局已经被一锅端了，红营在京师的暗桩，抓了大半，这些话，你们没忘记吧？”
康熙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那股子压不住的火却不断地沸腾着：“那你们告诉朕，是谁在京城里办出这样的大事来？百来个贼人，在京城，天子脚下，拿着火铳炸药，公然炸开刑部大牢高墙劫狱！你们告诉朕，这一锅端，端到哪里去了！”
众人谁敢回答？都把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连之前那些悄悄偷窥的都老老实实的低下头，就怕康熙皇帝注意到自己，但他们越是这样，康熙皇帝越是恼火，干脆直接点人：“图里琛，你说，你是怎么办事的？”
图里琛的身子猛地一颤，他把额头从青砖上抬起来，但没有敢抬太高，只抬到刚好能看见佛堂门槛的高度，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混，慌乱：“皇上，奴才......奴才这段时间确实捣毁了许多红营贼寇的巢穴，而且......奴才这些日子抓紧审问，确实抓捕了许多红营暗桩，但......漏网之鱼总是难免的，红营在京师经营多年，根系错综复杂，一时之间难以......”
“漏网之鱼？”康熙的声音骤然拔高，吓得图里琛猛地一缩脖子，额头又磕在了地板上，顿时青乌一块：“漏网之鱼能闹出这么大动静来？漏网之鱼能集结出百来号人攻打刑部大牢？能有那么多火铳、炸药？你告诉朕，这是漏网之鱼？这是什么样的大鱼！”
图里琛的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咚的，一下接一下，不敢停，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颤，想要说些求饶的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康熙皇帝则大大喘了几口气，却止不住因愤怒而带来的急促呼吸：“朕让你担着这身担子，是让你在朕面前说什么‘漏网之鱼’的吗？是要听你磕头的吗？朕是要你为君分忧，为朕办好这差事的！从红营起家开始，你给朕办过几件实事？当年那红营的妖书渗入宫里，闹起了那场刺杀案，朕差点丢了性命，你给朕防住了吗？红营在京师插入这么多暗桩，你事前查到了几个？”
“红营那所谓直隶局暴露，你抓了那么多人，从他们嘴里问出多少情报来了？红营此番攻打刑部大牢劫狱，武器人马从哪里来的，你查到了吗？那些贼人和他们劫走的反贼，是藏在京师还是已经逃出去了，你能给朕一个答案吗？啊！”
图里琛瑟瑟发抖，一句话都没敢说，康熙皇帝更加恼怒，抓起一旁的木槌朝着图里琛扔了过去，木槌劈头砸下来，图里琛也不敢躲，官帽被木槌砸歪了，图里琛也不敢去扶，只是把整个身子更加蜷缩了起来，康熙皇帝看到他这副瑟缩的模样，反倒更加的生气，骂道：“无能蠢货、满脑浆糊！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
图里琛不敢磕了，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身子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在枝头最后挣扎了几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却只能不停的讨饶：“皇上息怒，奴才......奴才无能，罪该万死，皇上要杀要剐，奴才都无怨言，求皇上息怒，万万不要为奴才这无能蠢货，气坏了龙体啊！”
周围的官员也算是逮到了附和的机会，赶忙一个个的喊着“皇上息怒”，这让康熙皇帝更加的恼怒，可他又不能真处置了图里琛，这京师里头没几个臣僚亲贵没有自己的小心思，一心一意的忠于他这个皇帝，图里琛就是极少数的几个纯臣、忠臣，他确实无能，可粘杆处这么紧要的地方，一个无能的忠臣比有才干的奸臣更加的重要。
康熙皇帝不可能自己把自己的左膀右臂给砍了，再怎么生气，也只能压着火借坡下驴：“若非众臣为你说话，朕今日就摘了你的脑袋！图里琛，朕让你查办红营一案，你就得给朕出十二分的力！不要在这里跪着了，滚出宫去吧，给朕去查！仔细查！逮回来的，也不用再讯问了，直接押去菜市口砍了吧！”
图里琛如蒙大赦，赶忙又磕了一个响头，头磕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咚”的响声：“谢皇上开恩！奴才这就去查，一定把人都抓回来！”